晨霧散盡的垂雲鎮浸在蜜色曦光裡,青石闆縫隙蒸騰的夜露裹着槐花香,糅成某種令人眩暈的甜膩。
聞長生踩着藥鋪門前新曬的忍冬花梗,看碎金似的花瓣粘在祝清竹素紗衣擺上,恍惚覺得這些零落的金黃像極了卦象中散開的命線。
“勞煩讓讓——”挑着鮮魚擔子的老漢擦肩而過,扁擔頭懸挂的青銅鈴铛撞出清響。
聞長生盯着鈴铛内側的螭吻紋,忽然想起昨夜地磚下翻出的往生咒,那些本該灼燒成灰的符箓,此刻正蟄伏在每塊青磚背面,随着市集喧嚣微微顫動。
賣花女的竹籃撞開霧氣,新摘的栀子還沾着後山墳茔的土腥氣。
小丫頭蹦跳着将白花簪在酒坊旗杆上,忽然發現旗杆底部捆着一圈褪色的紅繩,似乎是父親系上的,與镖旗末尾繩結一模一樣。
他果然與兇局四象有關嗎……
“東南角的桂花糕,要趁熱吃。”
祝清竹忽然駐足,擡手間腕上銀鈴輕響,與胭脂鋪屋檐下的風鈴奏響一段交織的旋律。
順着她目光望去,蒸籠騰起的熱氣中浮着張稚嫩幼童的臉,紮雙丫髻的小姑娘正踮腳去夠攤上的糖人,腕間銀镯刻着詭異的螭吻紋路。
“螭吻紋被改去部分,變作噬魂紋路。”
攤位後的老婦人用火鉗撥弄炭盆,飛濺的火星子落進糖漿。
“因果線纏了七重。”
祝清竹彎腰拾起一片燒焦的符紙,灰燼在她掌心被風卷起,消散,“娘子覺得,是糖漿裹了火星,還是孽火化了糖漿?”
“我們是來自二十年後,仔細瞧瞧,能看見常人所不能見的事物。”
蘸着藥鋪夥計端來的茶水在青石闆上蜿蜒成卦,聞長生盯着茶漬勾勒的地脈圖——垂雲鎮七十二條暗巷。
最後一筆落下,聞長生總覺得這構圖有幾分熟悉,似是與落霞澗那四十九處生門位置重合了。
熙攘人群的倒影浸在茶湯裡,每個模糊的面孔下都蠕動着冰藍脈絡,像極了玄穹傷口滲出的血絲。
“讓讓!紙馬開路!”
喪葬行的夥計擡着紮彩轎子擠過人群,轎簾翻飛間露出裡頭青面獠牙的紙人。聞長生瞳孔驟縮,那紙人脖頸處貼着的黃符,分明是用雪髓草汁混着朱砂寫的鎮魂令。擡轎人靴底沾着的紅泥,正是落霞澗特有的血壤。
祝清竹赤金瞳孔倒映着漫天紙灰:“聞姑娘可數過鎮上有多少口井?”
綢緞莊後院突然傳來辘轳聲。
聞長生看着夥計打上來的井水在陽光下泛金,水面浮着的卻不是倒影,而是無數糾纏的鎖魂鍊,每根鐵鍊都系着生辰八字,末端沒入鎮外落霞澗的方向。
“現有鎖龍井三十六口,若是二十年後的,翻了一倍不止。”
“九十九口,每口都鎮着百條生魂,這也是為什麼我們能瞧見中元燈會。”祝清竹指尖星砂凝成小劍,刺破水面的幻象,“聞總镖頭是陣法奇才,應當教過你這種陣法内最亮的星,往往是祭燈。”
飓風席卷,胭脂鋪的風鈴突然齊聲暴響。
“此處最亮的那盞燈,是誰?”
玄穹聖女。
見聞長生明白了,祝清竹指尖輕輕勾起聞長生的食指,祥瑞之氣滲入肌膚的刹那,整條長街的聲響如潮水般退去。
“這幅景象,一直在我的眼前,從未消散。”
聞長生聽見地脈深處傳來萬千魂靈的哀泣,那些本該囚在往生渡的怨鬼,此刻正披着垂雲鎮百姓的皮囊讨價還價。賣魚老漢剖開的魚腹裡塞着黃符,酒坊旗杆的紅繩浸透屍油,就連稚童銀镯上的螭吻紋,都在陽光下泛着冰藍穢氣。
“兇局四象陣眼……”聞長生齒縫間溢出寒氣,判塵鞭銀鍊無意識絞碎了飄落的紙錢,“要的是活祭。”
*
客棧西廂天字房内,雕花窗棂漏進的日光被素紗篩成冷白。祝清竹半倚着窗台,指尖撥弄案上薄灰凝成的陣圖,九十九口鎖龍井在虛空中浮成北鬥,井口蒸騰的冰藍霧氣正與玄穹劍穗的幽光同源。
“兇局四象的陣眼,從來不是死物。”她指尖點向北鬥勺柄末端,原本排列有序的灰塵頓時四散而開,“天樞為生者祭,搖光為死者引。而玉衡……”
聞長生盯着陣圖中浮動的星位,最終凝結成玄穹的冰晶劍紋。
“所以此前銅鏡中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