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的前一天沒有晚自習,早早放大家回去複習。文月渠照例背上輕省的書包,興趣盎然地逛文具店。
林夢儉看着她檢閱完新到的筆記本,又買了兩支筆芯,最後在一排陶瓷杯面前停下。她盯着畫了貓狗的馬克杯出神,拿起來端詳了一下。
“這個好可愛。”
林夢儉由衷贊歎。
文月渠的眉眼顯出少見的溫和放松。她摩挲着其中一隻貓貓頭。
“這個長得很像我的朋友,她幹什麼都特别認真。”
林夢儉也低下頭,專注地看,想象她和朋友在一塊的樣子,她本來的樣子。
“你要給她買禮物?”
文月渠搖頭,将杯子放了回去,手指在貨架邊流連。
“她不喜歡華而不實的東西。我是想重新買個漱口杯,但這些都太容易碎了,我還是随便買個塑料的好了。”
文月渠繼續往前走,随意拿起一隻粉色的塑料杯,不知想起了什麼,厭惡地皺起眉頭,重新拿了一隻綠色的。
“你原來的打碎了?”
林夢儉抱了兩本三毛的精裝書,跟着她去結賬。前面卻來了兩個人插隊。林夢儉隻好後退。
文月渠的臉色徹底沉下來,拎起包裝袋就走開了。林夢儉頓覺自己說錯話了,慌忙等店員打包,提起袋子追出去。
文月渠揣着手站在屋檐下,臉色蠟黃,黑眼圈深重,困得都快閉上眼,但還在等他。他陡然松懈下來。
文月渠注視着他的表情,莫名歎了一口氣。兩人沉默地往前走。
“前幾天,我原來的杯子被拿去當煙灰缸了。”
文月渠直視前方,面無表情地繼續說:“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忽然有别的用處,所以随便買一個對付一下就行。我隻是想起這件事很生氣,不是因為你問到了。”
文月渠幾乎不談論自己家裡的事情。她的解釋讓林夢儉有些受寵若驚,緊張吊起的心因她的氣憤而變得憂郁起來。他下意識心生憐憫,可緊接着又意識到這正是文月渠所痛恨的。
林夢儉雙眼發酸,有淚正在積聚。他趕緊側過臉去。
“不好意思,我,我就是突然……很難過……”
文月渠又在歎氣。林夢儉心虛地轉過去,卻發現她無可奈何地對着他笑。
“林夢儉,這是我的事情,你不要老被别人的情緒影響。這樣也太累了。”
文月渠摸出紙,熟練地遞過去。
“我先走了。”
她揮揮手,轉入另一條街。
林夢儉頭一次注視她的背影消失在路口,卻又隻能目送,不敢追上去。他站在原地生了根,右邊的牙龈又在隐隐作痛。
第二天考完兩門,他的右腮幫子直接腫了起來。林母着急忙慌地找冰袋給他冷敷。
“這最後一顆牙得拔了,哎喲,臉都要腫歪了……”
林母說着打開視頻通話,屏幕裡跳出林父嚴厲的臉。他坐在車裡,估計才從酒桌下來。林夢儉不自在地别過臉,不想直視他的眼睛。
“我早說去把最後一顆拔了,你們不聽,搞到現在,期末考試了牙疼!”
林父抽空交代了司機幾句,才分出時間來繼續訓人。
“都怪你慣着他,他才老這麼優柔寡斷!”
“你吼什麼呀?”林母甩了他兩記眼刀子,“你除了幸災樂禍還幹過什麼有建設意義的事?天天教訓這個教訓那個,别把你外邊的脾氣給我放家裡亂撒!就這樣!”
林母掐了通話,繼續憂心忡忡地看着林夢儉。
“疼吧?走,媽帶你去醫院。”
林夢儉點點頭,自己捂着冰袋站起來。他不敢說話,此時整個口腔噙滿涎水,一張嘴就流瀉而下。他勉強漱了口,被冷水刺激得緩了好一會兒,盯着自己的玻璃漱口杯出神。
“小儉?”
林母風風火火收拾好了。
“嗯!”
林夢儉趕緊出去。
母子倆奔到常去的醫院急診吊水。林夢儉吞咽下口水,疼痛感減輕了不少。
“等消完炎,考完期末考,咱們就去把這最後一顆拔了。”
林母摸摸他的頭發,柔軟的手指慢慢梳着。
“實在疼明天就請假吧?”
林夢儉下意識搖頭。他還沒缺勤過。缺這一次指不定以後要被說多少次。
“後面補考很麻煩。”
“沒事啊,”林母理所當然地說,“你的牙弄好了,寒假咱們就直接轉學回去了,正好也能過去跟你姥姥在一塊常住。等兩年你爸也能調回去了。這個考試不要緊的。”
林夢儉忽然愣住了。他不是不知道這件事,他隻是以為會是很久之後的事情。
“不是說高二上完再走嗎?”
林母盯着馬上要沒了的輸液袋,起身呼叫護士。拆好針,他們開車回去,已經過了十點。
林母似乎忘了林夢儉的問題,他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堅持問:“不能下學期再拔智齒嗎?”
“你不怕又發炎呀?”林母認真開出地下停車場,“早點回去團年多好,在這都沒什麼親戚,過年也串不了門。”
“再等一個學期,轉回去就直接高三了,我們怕你到時候跟不上。小儉,你很舍不得這裡嗎?”
林夢儉疲倦地蜷在副駕駛,不說話。
輝煌流麗的霓虹逝去,熱鬧噴香的小攤飛走,就連高架橋下攀附的爬山虎也趕緊向後逃去。他坐上單向時光列車,隻容往前,不許回望。
林夢儉做了一晚上噩夢,早上起來神志不清,英語聽力完全不過耳朵,隻好胡亂填塗。下午的文綜則是搞錯了大題的位置,他盯着滿滿當當的答題卡生出一股無力感。直到答題卡被收走了,他都還在發呆。
“你的牙還疼嗎?”
文月渠瞧着他的臉沒那麼腫了。
“好一點了,”林夢儉後知後覺收拾好東西,慢吞吞地跟着出門,“昨天去輸了液,暫時消炎了。”
“你要去把它拔掉嗎?智齒是不是發現了就都要拔掉?”
文月渠有些好奇。
“好像長得正一直不疼的不用急着拔掉?”林夢儉不大确定,“我的都是橫着長的,很容易擠到旁邊的牙,經常發炎,咬合也有點問題,就得拔掉。”
他們照例往文具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