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吸了一口氣,斂下眼睫,語氣鄭重而誠懇:“夫人,坦白講,這件事至今仍讓我深感慚愧。大約半年前,在讨論曼德勒撤退的會議上,史迪威将軍提出由美軍軍官接管中國士兵。我當時年輕氣盛,又一時情急,未能控制自己的言辭,直接出言反駁了他。事後回想,我确實處理得太過莽撞。”
她停頓了一下,沉穩地繼續:“當時,我理應相信政府會有更合适的回應,而不是擅自逾越職責,沖動地表達個人意見。這不僅影響了會議氛圍,也損害了我作為一名軍人的紀律性。因此,杜軍長撤去了我的軍銜,并将我下放到新22師做前線翻譯。這個處分讓我真正意識到,軍人不僅要有戰場經驗,還要有足夠的克制和大局觀。”
她擡眼看向宋美齡,神色坦誠而堅定:“後來,因為我在 FAC 方面的工作——也許也因陳納德上校提及了我的軍銜——史迪威将軍恢複了我的上尉軍銜。但這次經曆讓我深刻明白,真正的影響力并不在于當場的争辯,而在于如何在崗位上踏實做事,取得真正的成果。我已汲取了教訓,并絕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
她的語氣平穩,卻帶着一種真切的悔意,既沒有推卸責任,也沒有過度辯解,而是表現出一個軍人在經曆挫折後的反思與成長。
宋美齡輕輕放下茶杯,目光沉靜地打量着她,指尖緩緩摩挲着瓷杯的邊緣,似乎在衡量着什麼。
半晌,她微微點頭,似乎終于認可了林安的反思,語氣淡淡道:“知錯能改,是好事。”她頓了頓,眼神微微淩厲幾分,“但你要記住,軍隊不是讓個人情緒肆意宣洩的地方,更不是讓你逞一時口舌之快的場合。你當時的行為,不僅僅是得罪了史迪威,而是損害了更高層次的中美合作關系。”
林安斂下眉眼,神情謙遜,低聲道:“夫人教訓的是,我已經深刻認識到了自己的問題。”
宋美齡端起茶杯,輕啜了一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不過,你倒也不是全無可取之處。你敢言、敢行,甚至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直率,美國人确實喜歡這樣的風格。”她放下茶杯,手指輕輕點了點桌面,“但,喜歡歸喜歡,是否信任,卻是另一回事。”
“夫人,”她微微擡頭,語氣懇切,“我明白,作為中國軍人,我不僅代表自己,更承載着整個國家的形象和利益。我絕不會再因個人情緒而犯下影響大局的錯誤。若有機會,我願意用更成熟、更穩重的方式,為中美合作貢獻我的綿薄之力。”
宋美齡輕輕笑了一下,眸色深深地凝視着她,仿佛終于對她的态度感到滿意。
她緩緩道:“很好。希望你這次是真正明白了。”
她放下茶杯,目光從林安身上緩緩移開,語氣不緊不慢地說道:“時間不早了,不如留下來吃頓飯吧。”
林安微微一愣,随即立刻反應過來,恭敬地點頭:“承蒙夫人厚愛,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宋美齡輕輕一笑,示意身旁的侍從安排晚餐。茶香氤氲,房間裡的氛圍也在不知不覺間緩和下來,林安心頭那一絲緊繃的弦終于稍微松了些許。
晚餐設在官邸的小餐廳,擺設考究而不顯奢華,桌上已有幾道精緻的菜肴,燈光柔和,映照在銀制餐具與瓷盤上,泛着溫潤的光澤。宋美齡坐在主位,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優雅的從容。林安端正坐在一旁,姿态規矩,神情恭敬,但并未顯露出過分的拘謹。
宋美齡端起湯勺,輕輕攪拌了一下濃郁的雞湯,随意地問道:“林小姐是哪裡人?”
林安微微直了直背,答道:“回夫人,我是華僑,在越南西貢出生,不過祖籍福建。”
宋美齡略微挑眉,目光似乎多了一分探究:“西貢?這麼說,你自幼生長在南洋?”
林安點頭:“是的,夫人。我家世代經商,父母原本在西貢經營一間茶行,後來局勢動蕩,便舉家回國。”
宋美齡輕輕颔首,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繼而問道:“令尊令堂,如今可還安好?”
這一句問話落下,林安握着筷子的手微微頓了頓,指尖幾不可察地收緊。她垂下眼睫,神色克制而平靜地答道:“他們……已于民國二十九年重慶轟炸中罹難。”
空氣中微微一滞,宋美齡看着她,眼底掠過一絲若有似無的情緒,随後輕輕歎了一口氣,語氣緩和了幾分:“重慶大轟炸……”她低聲重複了一句,眼神微微黯淡了一瞬。
“節哀。”她的語氣并不刻意柔軟,而是帶着一種克制的關切。
“多謝夫人。”林安低聲道,目光依舊沉穩,沒有顯露過多的情緒波動。隻是指尖微微蜷縮了一瞬,随即又恢複了正常。
宋美齡輕輕抿了一口湯,緩緩開口,語氣依舊平和,卻帶着一絲随意的試探:“你如今年歲也不小了,可曾婚配?”
林安心中微微一動,這種問題在長輩眼裡再正常不過,尤其是對她這樣一個年輕未婚的女性而言。她不疾不徐地答道:“回夫人,并無婚配。”
宋美齡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語氣含着一絲漫不經心的意味:“在軍中,可有人家裡給你提親?”
林安微微一笑,答得滴水不漏:“我這兩年一直奔波在前線,軍中事務繁忙,尚未考慮這些。”
宋美齡低低一笑,似是滿意于她的回答,未再深問,而是輕輕放下湯勺,換了個話題:“你先前在戰場上與美軍合作頗多,但你本身求學于何處?”
“清華大學。”林安答道,頓了頓,又補充道,“确切地說,是在西南聯大就讀,1936年入學,1940年畢業,機械工程專業。”
宋美齡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機械工程?”
林安點頭,語氣從容:“是的,夫人。我本來打算繼續深造,但抗戰爆發,國家需要人才,我便選擇了從軍。”
宋美齡輕輕笑了一下,目光意味深長:“清華的學生,果然不一樣。”
林安微微垂首,語氣謙遜:“夫人過譽了。”
宋美齡沒有再說什麼,隻是輕輕擡手示意:“吃飯吧。”
林安應了一聲,拿起刀叉,熟練地切下一小塊牛排,動作優雅而克制。她沒有急于開口,先仔細地切割,再将一小口送入口中,咀嚼輕緩,舉止沉穩。
宋美齡目光平靜地落在她身上,觀察着她的一舉一動。雖然身着軍裝,膚色因風吹日曬略顯黝黑,身形單薄,但她的用餐禮儀精确無誤,餐具拿捏有度,動作流暢自然,沒有絲毫局促。即便是在這樣正式的西餐桌上,她也顯得自如,顯然自幼受過良好的家庭教育。
她心裡對林安已經放心、滿意了。
飯後,宋美齡正準備開口,告訴她關于美國方面的邀請,卻見林安的目光落在客廳一角的三角鋼琴上,神色似有些恍惚。她順勢問道:“你會彈鋼琴?”
林安微微一愣,随後點頭:“會。”
宋美齡露出一絲淺笑,輕輕擡手:“既然會,不如彈一曲?”
林安略微思忖,走到鋼琴前,擡手掀開琴蓋,指尖輕觸琴鍵,感受那熟悉的冰涼觸感。她稍作停頓,旋即落指,流暢地奏起了德彪西的《月光》(Clair de Lune)——這首曲子曾是她最愛的樂曲之一,曲調溫柔,帶着夜色般的靜谧與憂思。
琴音緩緩流淌,室内一片安靜。宋美齡靠坐在沙發上,手指輕輕摩挲着茶杯,眼底閃過一抹複雜的情緒。這琴聲如此細膩溫婉,不似尋常人練出的手感,可見林安從小便接受過嚴格的音樂訓練。她心中不由得升起一絲憐惜——這個女孩,原本該是錦衣玉食、平穩度日的,如今卻漂泊至此,在槍林彈雨中求生存。
待琴聲緩緩落下,林安收回手指,微微垂眸,仿佛仍沉浸在旋律的餘韻之中。
宋美齡輕輕鼓掌,目光中透出幾分欣賞,又帶着不易察覺的憐憫:“彈得很好,手法細膩,是下過功夫的。”
林安微微一笑,語氣平靜:“小時候母親教過,隻是多年不練,生疏了。”
宋美齡輕歎一聲,目光落在她瘦削的身影上,溫聲道:“我小時候也學琴,後來在美國讀書時,還曾認真練過一陣子。後來回國後,家人愛跳舞,我便時常在家裡彈奏,為他們伴舞。”她微微一笑,似是陷入回憶,“那時候,家裡熱鬧得很。”
林安靜靜聽着,未曾插話。
宋美齡看着她,語氣輕柔了幾分:“林小姐,你本不必走上這條路。”
林安擡眸,眼神沉靜,語氣謙和:“夫人,我隻是比許多人幸運些,能接受教育,學了點本事。既然有機會做些力所能及的事,總不好置身事外。”
宋美齡微微一笑,目光中透出些許贊許,也多了幾分決斷。
她終于開口:“美國方面,邀請我去訪問,也提到了你的名字。”
林安的坐姿不自覺地更端正了些,低聲确認道:“……夫人,美國人提到了我?”
宋美齡輕輕颔首,語氣平靜卻意味深長:“羅斯福總統在爐邊談話中提及了你,《時代》雜志也寫了不少關于你的文章。你是中國軍隊中罕見的女性軍官,又能熟練運用英語,寫文章、做翻譯,還深入戰場……他們對你很感興趣。”
林安心頭微微發緊,她知道自己在戰地報道中積累了一些影響力,卻沒想到會引起美國政府的直接關注。
“美國方面希望我訪美時,能帶你一同前往。”宋美齡輕輕轉動手中的銀質勺子,目光落在林安臉上,緩緩道,“你願意去嗎?”
林安沉默了一瞬,低頭看着桌上的瓷盤,思緒翻湧。她習慣了槍炮聲與泥濘的戰場,習慣了在地圖和電台之間穿梭,她從未想過,自己會被送上這樣的舞台。
但這不僅僅是一個邀請。
這意味着,她将站在世界的目光之下,意味着她的聲音将被聽見,也意味着,她要承擔比以往更複雜的責任。
她緩緩擡眸,看向宋美齡,眼神清亮,沉穩堅定。
“如果夫人認為我可以勝任,”林安微微一笑,語氣謙和卻堅定,“我願竭盡所能。”
宋美齡輕輕點頭,目光含着一絲滿意,随即随意問道:“你現在住在哪裡?”
“杜司令安排我暫住在第五軍辦事處。”林安如實答道。
宋美齡微微蹙眉,似乎對這個安排并不太滿意,輕聲道:“那裡終究是軍務繁忙之地,諸多不便。不如搬到陳公館吧,他的夫人譚祥是我的幹女兒,在那裡,你們也好有個照應。”她頓了頓,語氣溫和而不容置疑,“我會讓譚祥替你準備幾套合适的衣服和首飾,軍裝固然英姿飒爽,但并非所有場合都适宜。”
林安帶着幾分感激,有些受寵若驚的樣子:“多謝夫人厚愛,住在陳公館确實更為方便。我會盡快适應新環境,也向譚夫人請教。不過……軍裝依舊是我的本分,或許在某些場合,我還是會穿。”
宋美齡微微一頓,随即輕笑出聲:“當然,适應環境是一回事,保持本色又是另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