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德邁将軍的辦公室裡,壁爐裡的炭火發出輕微的噼啪聲,與窗外重慶潮濕的寒氣形成對比。
他剛剛送走了彙報例行事務的副官,桌面上那隻巨大的麻袋和旁邊安琳那封薄薄卻分量十足的信件,占據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通訊兵放下那個幾乎要拖到地上的麻袋時,臉上帶着一絲如釋重負的喘息。魏德邁示意他可以離開,然後起身,親自解開了麻袋的繩索。幾疊用粗麻繩捆紮的報告露了出來,每一疊都厚得驚人。
他先拿起了最上面的那份,封皮上用英文和中文清晰标注着“X-Force 物資審計報告 (1943年1月15日 - 2月28日)”。他翻開幾頁,密密麻麻的表格、數字和簽章撲面而來。800頁,魏德邁的眉毛不自覺地挑了一下。他快速地翻閱着,注意到林安在信中提及的“微調”和“補上”的痕迹——一些欄目的數字旁邊有小字備注,日期也顯得簇新。新7軍的問題被清晰地歸咎于具體的負責人。賬面上,這的确是一份近乎完美的報告,“0損耗”這個結論讓他若有所思。
他放下這份報告,又拿起了X-Force的花名冊。每個單位番号清晰,缺額用紅筆标注,精确到個位數,這體現了林安一貫的細緻。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第三份文件上。這份文件沒有前兩份那麼厚,但封皮上“關于盟軍人員走私活動的初步證據、證人證詞及交易記錄”的字樣,讓魏德邁的眼神驟然銳利起來。他打開它,裡面是手寫的證詞副本、模糊的交易票據影印件,以及一個觸目驚心的名單。盡管早有心理準備,但當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英美軍官的名字和他們參與的勾當聯系在一起時,魏德邁的臉色還是沉了下來。
他沒有立刻細看這些證據,而是重新拿起了她的信,又仔仔細細讀了一遍。信中的洞察、勇氣以及對中國國情的深刻理解,與眼前這些冰冷的文件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和互補。林安不僅指出了問題,更剖析了問題背後的複雜根源,甚至預見了可能引發的信任危機。
“一個處于崩潰邊緣的國家的真實經曆……”魏德邁低聲重複着信中的句子,目光投向窗外陰沉的天空。他理解林安為何要将X-Force的賬目做得如此“幹淨”——那是在向自己證明,在獲得足夠信任和授權後,中國人可以做到嚴謹和高效,但這并不能掩蓋整個體系的千瘡百孔。而盟軍人員的腐敗,則是另一把刺向聯盟心髒的利刃。
許久,他拿起筆,鋪開一張印有他辦公室擡頭的信紙,開始給林回信。
魏德邁的回信,并沒有像林安寄出報告時那樣走常規航空郵路,而是化作了一封長得驚人的加密電報。它先是十萬火急地發往加爾各答的物資委員會,到了王定坤手中,再由王定坤立刻轉拍給林安當時所在的駐地——新六軍的聯絡組。
當聯絡組的翻譯張學文少校捏着那疊厚厚的譯電稿,腳步匆匆地推開林安病房的門時,晨曦剛好打在窗棂上,時針正指向早上八點。
“林學姐,魏總電報。”
林安彼時還帶着未退盡的低燒,正靠在床頭出神。她伸手接過那疊尚帶着油墨味的譯電稿。??“林安
秘書長
租借法案物資控制委員會
中緬印戰區
(而且,似乎也是我事實上的棘手問題特别顧問)”
盡管身體不适,林安的臉上還是不由自主地露出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
她一目十行地掃過魏德邁的嘉獎……魏德邁認可了她的報告——駐印軍幾乎完美無瑕的報告,以及關于缺額的補充,他表示會行文軍政部盡快補充完整。林安注意到,像她一樣,魏德邁沒有用“空饷”這種刺眼的詞,而是用了相對中性的“缺額”,這讓她感到一絲微妙的認同。
将軍在信中寫道:“X force的成功,雖然值得稱贊,也證明了在集中監督下能夠取得的成就,但我相信您也理解,這代表着一個相對可控的環境。” 緊接着,便是對她那份坦誠報告的回應:“您在信中深刻地描述了困擾這些部隊的‘制度化資源匮乏’及其由此産生的‘臨時性經濟’,導緻效率低下和戰鬥力下降,其嚴重程度遠超簡單的腐敗。”
魏德邁進一步寫道:“我理解并且感謝您的報告,這讓我超脫了原來的二元對立理論、那些在五角大樓有深刻影響的壞印象——事實上,我也一直對所謂的中國人熱衷于貪腐感到半信半疑。因為那與我曾服役時所見到的單純樸素的中國人是如此不同。而您的觀察,解開了我心頭的疑惑。”
讀到此處,林安感到幾乎舒了一口氣,緊繃的神經似乎也松弛了半分。窗外的麻雀忽然鼓噪起來,叽叽喳喳地叫個不停,陽光似乎也明亮了一些,照在她蒼白的臉上,帶來一絲若有若無的暖意。
她感覺到魏德邁那充滿諒解的藍眼睛的注視,那是一個真正有同理心和理解能力的高級将領——比史迪威那種簡單粗暴的軍人,要好得多。
可是漸漸的,她的臉色沉了下去,那點暖意也迅速消散。
“然而,更大、更重要的挑戰——最終決定我們在這片大陸聯合行動成敗的挑戰——在于在中國大陸作戰的軍隊。”
——比史迪威要好得多,意味着魏德邁不會把自己指揮當作唯一的選項,更遑論隻依靠駐印軍。甚至現在,他都沒有試圖指揮駐印軍。那麼……中國陸軍,在哪裡呢?在……大陸上。林安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些光秃秃的樹枝在寒風中微微顫抖,像極了在苦難中掙紮的這片土地。
但是在大陸上的部隊,從夥食到武器、到軍官素質、一切的一切都比駐印軍要差十萬八千裡。駐印軍可以做到排級軍官都是黃埔畢業生,其他部隊,哪怕是中央軍……行嗎?林安的腦海中浮現出那些面黃肌瘦、衣衫褴褛的士兵,那些眼神麻木、得過且過的軍官。重新整編大陸上的國軍,能行嗎?一種巨大的無力感攫住了她。
“重振中國大陸上有效的地面部隊不僅僅是一種選擇,而是一項必然。尤其是在重新開通緬甸陸路通道的努力比目前預期的耗時更長或更艱巨的情況下。”
——不論能不能行,都必須行。魏德邁回答了她。
林安的手指捏緊了信紙。
而打通緬甸生命線的努力,變數太多,必須要依靠英國人,這項計劃不一定靠譜。而且即使靠譜,魏德邁說的很清楚,他也不會像史迪威一樣,放棄大陸上的部隊。
可是能行嗎?她内心的聲音在尖叫。一條槍能換幾十年的口糧,誰能忍住不當逃兵?讓不識字的士兵為了虛無缥缈的民族感情去遵守紀律——這合理嗎?這人道嗎?她仿佛能聞到那些擁擠兵營裡令人作嘔的氣味,看到那些因為一點點食物而爆發的争鬥。
但是——魏德邁的信繼續寫道:
“但如果不采取徹底不同的監督、問責和資源管理方法,推進這項工作将充滿危險。這可能會重蹈覆轍,令人遺憾地印證史迪威将軍對援助大陸軍隊有效性的悲觀論調,并且無疑會削弱華盛頓一些人對我們在這一戰區行動的看法——對中國戰區的同情和支持的看法正在逐漸形成,這種看法來之不易。我們不能再承受另一輪失望。”
是,将軍。
林安在心中默念,帶着一絲絕望的清醒。我們不能再承受另一輪失望。
但是林安越往下看,眉頭擰得越緊,她感到太陽穴突突地跳,低燒帶來的暈眩感愈發強烈。
“林,您參與組建了一個專門委員會,旨在根據您所概述的現實情況實施真正的系統性改革,這不僅僅是發揮您非凡的才能;在我看來,這是成功的關鍵因素,也是負責任地管理固有風險的唯一途徑。”
“因此,經過深思熟慮,我委托您繼續承擔關鍵責任,帶頭領導應對這一挑戰的初始階段。我要求您着手開展一項大規模項目的基礎工作,該項目旨在對中國大陸部分師,例如Y force,進行重組、重新裝備,并真正提升其戰鬥力。”
“你們的首要任務如下:
1. 對試點改革項目的候選部門進行更徹底的實地評估。
2. 為該試點項目制定一份全面可行的方案。該方案應包括你們的團隊組成方案——涵蓋我們之前讨論過的那種經驗豐富、值得信賴的中方和盟方人員——以及供應鍊完整性、财務透明度、培訓和有效咨詢架構的方法。
3. 确定關鍵的杠杆點、潛在的中方改革合作夥伴以及預期的阻力點。”
“我不會低估你們将面臨的困難。你們将面臨質疑、根深蒂固的習慣、既得利益,甚至可能是直接的阻撓。但我也見證了你們的智慧、堅韌以及對潛在問題的深刻理解。如果有人能夠在這片泥沼中開辟一條可行之路,我相信那就是你們。”
“林,這是一個舉足輕重的問題,其規模、複雜性以及根深蒂固的障礙都遠遠超出了您之前的任務。借用您自己貼切的比喻,這就好比要求一隻螞蟻去搖動一棵參天大樹——或者,在這種情況下,是搖動一整片森林。”
“我将充分信任您并直接支持您,包括獲得必要的資源(在駝峰航線的明顯限制範圍内),以及在需要時由我親自介入,以掃清最高層的障礙。請在接下來的兩周内準備一份初步方案,概述您應對這些初步任務的方案。之後我們将詳細讨論。”
“這項倡議的成功實施,是您祖國民族解放的直接保障,同時也關乎美國在亞洲的戰略目标。我相信您能夠勝任這項挑戰。”
“懷着敬意和期望,
A.C.魏德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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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最後,那疊紙張從她無力的手中滑落,散了一床。她深吸一口氣,胸口卻依然憋悶得厲害,忍不住低低地罵了一句——“我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