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謀們圍繞着巨大的沙盤和鋪滿軍用地圖的長條桌,徹夜不眠地進行着緊張的戰局推演與兵棋演練。煙霧在強光燈下缭繞,空氣中混雜着濃烈的咖啡因、汗水以及紙張油墨的氣味。
一位戴着眼鏡、眼下有濃重黑影的少佐參謀(山口)用細長的指揮棒輕輕敲了敲懸挂在中國大陸地圖上桂林和柳州的位置,聲音因持續的讨論而顯得有些沙啞:“石井大佐,根據最新的情報彙總,重慶軍在桂林、柳州一線及其外圍的防禦工事仍在不斷加強。‘投’号作戰的關鍵,依然是如何集中優勢兵力,實現快速突破,并一舉搗毀這些美軍航空基地。”
他對面,一位正在聚精會神比對着幾份剛從譯電室送來的加密電報的年長些的大佐參謀(石井),頭也未擡地沉聲說道:“山口君,這正是我要強調的。南方軍的‘烏’号作戰——英帕爾攻勢,務必按照預定時間準時發動,以期将英印軍和中國駐印軍的主力部隊牢牢吸引并牽制在印度阿薩姆邦及曼尼普爾地區。隻有這樣,才能有效減輕我們‘投’号作戰正面的防禦壓力。牟田口君(牟田口廉也,日軍第十五軍指揮官,負責英帕爾作戰)發來的報告倒是充滿了信心。”
山口少佐點了點頭,又轉向房間中央巨大的沙盤,那裡精确模拟了英帕爾地區的地形地貌。
他指着沙盤上的兵棋:“根據我們反複進行的沙盤推演,如果‘烏’号作戰能夠成功吸引并拖住中國駐印軍,根據中國派遣軍方面的信心,我們在湘桂主戰場可以橫掃無忌。但這不僅取決于印度戰場的氣候條件,更取決于……那條脆弱而漫長的補給線。”
他最後三個字說得有些遲疑,顯然這是所有人心中的一根刺。
發動一号作戰本來目的之一就是為了補給,而它的牽制作戰烏号計劃又依賴于太平洋的補給——這不是閉環了嗎?
石井大佐放下手中的電報,端起桌上一杯早已冷掉的咖啡猛灌了一口,仿佛要借此驅散疲憊和憂慮。
他眼神銳利地掃過年輕的同僚們:“山口君,補給的問題,大本營和南方軍司令部自有其周全考量,那不是我們這個層面現在需要過度憂慮的焦點。我們的核心任務,是确保‘一号作戰’的每一個環節、每一個細節都精确無誤地執行下去。天皇陛下的殷切期望,皇國的未來命運,皆系于此役!都打起精神來!天亮之前,再把‘投’号作戰的兵力調配方案和詳細進攻時間表,逐項複核一遍!”
“哈伊!”幾位年輕參謀齊聲應道,聲音中帶着一絲被激勵起來的亢奮。
作戰室内再次充滿了地圖紙張翻動的聲音、鉛筆在圖上劃過的沙沙聲以及低聲而緊張的讨論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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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明的春末,空氣中彌漫着潮濕的霧氣與青草、泥土混合的氣息,偶爾夾雜着街市傳來的隐約喧嚣。
對于日本陸軍所制定的作戰計劃,中國當然還是一無所知的。
林安早早來到了辦公室,等待着出發去列多。她的雙腿随意地搭在辦公桌邊緣,身體則陷在藤編的靠背椅裡,翻看着《中央日報》。
自從白修德走後,中央日報是越來越難看了。
首頁是“一寸山河一寸血,十萬青年十萬軍”的知識青年征兵宣傳。
繼續翻閱,我國軍民英勇奮戰,高級官員積極送子女從軍,長江前線形勢一片大好,房屋出租廣告,尋人啟事……直到一行并不起眼的國際新聞标題——“軸心國對印度之共同聲明”——躍入眼簾。
她眼前一亮,仔細讀完之後嘿嘿笑了起來。
“惠啊,惠得好啊。”她自言自語。
開始惠了,就是知道怕了。
辦公室的門被“笃笃”敲了兩下,随後科特茲少校探進頭來,金發在窗外光線的映照下顯得格外耀眼。“林上校,可以出發了。”
林安火速把翹在辦公桌上的腳放了下來。她臉上換了一副公事公辦的嚴肅表情,“好的,這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