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吉爾哼了一聲,知道這是羅斯福暫時的退讓,便沒有再糾纏。
他嗅了一口雪茄,短暫的沉默之後,他看了一眼宋子文,像是獲得了什麼破除尴尬的靈感,說,“關于對日作戰的計劃,我們之前有過一些讨論。梅蘭特,你可以複述一下給宋先生。”
林安的筆尖一滞。丘吉爾俨然是會議的主持人了。羅斯福沒有絲毫的被冒犯之感,而是點點頭,示意英國的梅蘭特·威爾遜可以發言。
威爾遜将軍開口道,“前幾天的會議中我們初步達成一些合意,包括,在迫使歐洲戰場德國和意大利投降或者對他們占據絕對優勢之後,将戰略重心轉向日本,迫使日本無條件投降——當然,正如剛剛我和艾森豪威爾将軍所陳述的那樣,是否要提出無條件投降的條件,還在讨論中。”
“為對日本決戰,我們認為可以邀請蘇聯對日作戰,此前,斯大林曾經表達過對日作戰的意向。”
宋子文的眉頭頓時就皺了起來,“蘇日友好條約已經訂立兩年,蘇聯也因此撤出了對我國的援助,這一點,各位曾考慮到吧?”
“是的。”威爾遜說,“但條約是可以改變的,尤其是,在歐洲戰場取得勝利的情況下,蘇聯也就不會是現在的蘇聯了。”
丘吉爾接過話頭,“我們當然希望在戰後,蘇聯可以把注意力放在東方而非西方,用一些亞洲的利益去交換歐洲的利益,換取其對日參戰,我想是合适的,宋先生認為呢?”
宋子文的身子微微前傾了,他思考了兩秒鐘,才說,“當然,我國歡迎一切對日作戰的力量。”
“很好。”丘吉爾點點頭,“看來本次會議還不算完全失敗,至少在這一點上達成了一緻。”
一些将領适時地露出了微笑,氣氛似乎放松了一些。
羅斯福望向宋子文,安撫性地補充道,“當然,戰後,我們仍然希望中國是亞洲穩定的決定性力量。蘇聯始終隻是一個輔助手段。”
宋子文微微颔首。
是的,即使在中國淪陷了四分之三的今天,羅斯福在任何會議上從來沒有落下中國這個小兄弟的位置——他和丘吉爾當然不願意看到蘇聯重返亞洲。
林安的筆在筆記本上有些漂浮起來,她想到的是另一件事,所謂“用一些亞洲的利益去交換歐洲的利益,換取其對日參戰”,具體來說,是什麼亞洲的利益呢?
很容易認為,是用日本的利益去換取,比如庫頁島、千葉群島,可那是蘇聯想要的嗎?蘇聯所更為垂涎的,恐怕是蒙古、東北、旅順、大連吧?怕不是又要來一次1919年的二十一條——戰勝國割讓山東的慘事了。
不知道宋部長在兩秒鐘的思考時間裡,對此是否有所考慮呢?
不待她深想,宋子文已經開口了,“中國當然樂意在亞洲承擔角色,我們不能不讨論一下緬甸反攻作戰。目前,我國全國的物資都仰賴于五千噸的駝峰航線。這與此前的盟軍承諾,還有較大差距。同時,我也想讨論一下卡薩布蘭卡會議上所承諾的,反攻仰光。”
他看向丘吉爾和羅斯福,沒有讨論是否要反攻仰光的問題,而是直白地問,“英國的海軍,何時可以到位呢?”
魏德邁輕輕點了點頭。
丘吉爾則向後一靠,呵呵笑了一下,“宋部長也聽到了,我們的下一步作戰重點是在西西裡島,對支援緬甸,暫時力不從心。”
宋子文偏過頭,仍盯着他,“哈士奇計劃是7月,反攻緬甸是10月,有何不可呢?”
“艦隊調動是一個複雜的動作,不是在圖上畫一條線就可以到達的。”威爾遜開口道。雖然他的表情沒有什麼不尊重的,可話裡的嘲諷意圖似乎十分明顯。
宋子文自然不至于聽不出來,可是他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那麼就是說,卡薩布蘭卡會議所承諾的,不算數了?”
“事情總是在變化的。”威爾遜簡短地回答。
宋子文沉默了一瞬。他收到的委員長的指示是,如果沒有海軍支援,則不可以同意發起反攻,以免第一次入緬作戰時腹背受敵的情況發生。但同時,他又明白,中國迫切地想要奪回滇緬路,英國卻對此無所謂。如果他開口說,沒有海軍就不反攻,恐怕英國人要笑着說“當然當然”了。
羅斯福輕聲咳嗽了一聲,“卡薩布蘭卡會議的決議,當然仍然是有效的。盟軍當然會提供最大限度的支援。”
他看了一下丘吉爾,“你說呢?溫斯頓。”
丘吉爾不緊不慢地嗯了一聲,“當然。”
羅斯福點點頭,“至少,我們的航空隊現在已經從北非戰場上解放出來了,我國對中國的空軍支援不會停。”他對宋子文一笑,“我聽說,航空隊在中國最近打了個大勝仗?”
魏德邁适時地補充,“14航空隊,鄂西會戰。”
“是的,是的。14航空隊,鄂西。”羅斯福說。
“鄂西”這兩個字在他口中發出來顯得有些怪,但他對中國面子的回護不能不使宋子文心裡感到一絲熨帖。宋子文點了點頭,“是的,空軍支援是很有效的。但是這不足以解決整個中國對物資的需求。”
“我們會增大駝峰航線的運力。”羅斯福很幹脆的說。
他看了一眼魏德邁,“這沒有問題吧?阿爾伯特。”
“沒有問題。”魏德邁回答道。
羅斯福向宋子文笑了笑,“緬甸的問題,你可以和魏德邁将軍再讨論。”
宋子文輕輕出了一口氣,看在羅斯福的面子上,沒有再繼續說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