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波在大西洋和亞歐大陸上傳播,連接着華盛頓和重慶。作為中國的外交部長,宋子文按理說應該在重慶辦公,但他已經停留在華盛頓大半年了。原因很簡單:美國,就是1943年中國的外交重心。
這段時間宋部長的工作重點是重新簽訂不平等條約,與美國的談判沒有問題,舊約都已取消。與英國的談判卻問題很大,英國在香港和西藏上始終堅持不退讓。
但這一切,暫時都要為三叉戟會議讓位。宋子文暫時又不得不轉職成一個軍事專家了。即使這個會議一開始并沒有通知他。
委員長的參謀長魏德邁,似乎很确信自己已有足夠能力作為中方的軍事代表,即使這個代表并沒有得到委員長的授權。
宋子文還記得從大使館聽到丘吉爾抵達美國、正在會商緬甸反攻問題的消息時,他以為是美國方面隻通知了魏道明大使、沒有通知他;而魏大使以為是美方隻通知了宋子文。
最後發現,是使館雇傭的一個黑人司機(他的兄弟也在為英國使館開車)傳出來的閑話罷了。
他就是這樣通過一個司機的閑話,才得到了三叉戟會議的消息。
他還記得,當他打電話詢問魏德邁時,對方明顯地一愣,随即很禮貌地笑道:“當然歡迎您來,不過,我還需要跟馬歇爾将軍請示。”
固然,宋子文不是什麼軍事專家,他也在等待重慶方面的指示。
可是,他并不喜歡被擺布。
沒有讓他等多久——也許也因為他也向羅斯福通了電話——很快,他獲得了一個“觀察員”的位置。而此時,持續數天的會議已經接近尾聲了。
美聯儲戒備森嚴大樓的一個中型會議室裡,陸陸續續已經入場了一些人。這就是三叉戟會議的現場了。
宋子文坐在一個不遠不近的位置,等待着羅斯福和丘吉爾的入場。他是現在在座的人中唯一一個不着軍裝的人。
因為禁煙,他輕輕嗅着煙絲提神。
魏德邁将軍進入了會場。這天,他身邊帶着的倒不是昨天那個金發碧眼的女速記員,而是中國女上校林安。林安穿着一身美式軍服,倒容易使人誤以為她是一個美籍華裔,很難看出她是中國軍人了。
他們在宋子文身邊落座,魏德邁向宋子文點了點頭。
林安微微側身,對宋子文小聲說:“将軍原來的速記員史密斯小姐生病了,我暫時頂替她一下。”
宋子文嗯了一聲,“知道了。”
不知道是不是林安的錯覺,她覺得——宋部長在她來了之後,似乎稍感輕松了一些。有她在,宋子文總不算是在場唯一的中國人了,甚至于因為她的等級對比,終于顯得宋子文身份高了起來。
“哦,溫斯頓,五月可是産後鲈魚活躍的季節,你可不能怪我給你的杆子不好。”走廊裡傳來羅斯福的聲音。
“得了吧,富蘭克林,你不也是一條沒釣上來?”丘吉爾嘟嘟囔囔的英國口音回複着。
片刻,羅斯福由随從推着輪椅,當先進了會場;丘吉爾緊随其後,指間夾着一支未點燃的雪茄。
與會的英美軍官齊齊起立——包括林安在内。
羅斯福一下就看到了坐在不遠處紋絲未動的宋子文,笑着說,“TV也來了。”
宋子文終于站起來,向他欠了欠身,“總統先生。”又看向丘吉爾,“首相先生。”
丘吉爾對宋子文點了點頭,“你來了,我們終于可以談談關于對日作戰的問題了。”——好像他和羅斯福之前沒有談一樣。
宋子文微笑了一下,“當然。”
會議已經進行了好幾天,但在許多問題上都沒有達成一緻。
丘吉爾依舊固執己見,他深信從意大利、自南歐對軸心國柔軟的下腹部發起攻擊,才是上策。而美國軍方則毫不退讓,力主在法國登陸,盡快與德軍主力決戰。
此刻,美軍的歐洲戰區總司令艾森豪威爾與代表英方觀點的威爾遜将軍,又一次在“霸王行動”的預定時間上激烈交鋒,兩人額角青筋隐現,聲音也揚高了八度——
“無論如何,我們不可能同時在兩個地點發起大規模登陸!”艾森豪威爾猛地一揮手,指尖幾乎戳到地圖上法國西北的登陸點:“如果要進攻西西裡,意味着進攻法國的‘霸王’計劃必然延遲。而結合水文氣象推算,這一延遲,可能就是整整一年!”
“但進攻西西裡可以直接打擊意大利的戰争意志,甚至迫使墨索裡尼投降!”英國的威爾遜将軍臉頰漲紅,向前探着身子,毫不示弱地迎向艾森豪威爾銳利的目光,“這對整個世界大戰的進程,無疑是一個巨大的、戰略性的利好!”
“戰争形勢對意大利已經極為不利了!他們的崩潰隻是時間問題!”艾森豪威爾加重了語氣,強調道,“德國,德國才是我們要傾盡全力去擊敗的核心敵人!”
眼看局面又要滑向前幾天重複過多次的争論,羅斯福打斷了話題,說,“我們關于無條件投降的看法,有所改變嗎?”
艾森豪威爾和威爾遜聞言都是一頓,他們對視了一眼。艾森豪威爾首先轉向羅斯福:“總統先生,恕我直言,我依然不同意在當前階段就提出如此嚴苛的條件。”
威爾遜将軍也緊跟着點頭,面色凝重:“我的看法與艾克(Ike)一緻。”
羅斯福的表情沒有變化,“這是必須要實現的。We aim high.”
丘吉爾眯着眼睛說,“無條件投降是一個很值得考慮的目标,但是如何實現?我認為,從南歐進攻,迫使意大利率先投降,會更容易實現這個目标。”
羅斯福輕輕歎了一口氣,“我想,這兩個方案還需要戰争部的小夥子們具體的研究。隻要能夠實現無條件投降,進攻方向是可以讨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