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柳群玉幽幽轉醒,看見一抹天光從窗外落下。他動了動身體,腰腹傳來一陣酸痛。後面難以啟齒之處也有些異樣。
他的目光落在了眼前的明易身上。
原來是他。
昨天半夜他便昏了過去,昏迷以前都未曾看清那人到底是誰。隻記得他的手涼涼的,握住自己的手,卻莫名有些溫暖。
日光恬靜,照在明易的側臉上。似乎是察覺到光線,他皺着眉,矮了矮頭,躲過日光。
柳群玉沒這麼近地看過明易。
要說臉,這小子确實好看。眼尾長長的,閉眼時也像小狐狸一樣。睜眼時更是攝人心魄,眼底像顫動的湖水,情緒化,又波光粼粼,折射着天光。
沒多久,日光還是把明易照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睜眼,還沒意識到自己在哪兒,隻見柳群玉正躺在自己身邊,靜靜地看着自己。
“啊!”
明易吓得連忙跳下床,終于回想起來自己昨天晚上做了什麼大逆不道的事情,支支吾吾地辯解:“師兄我……我……”
“我”了個半天也沒有下文。
柳群玉撐起身子,坐起來,依舊是靜靜地看着他,先是看了他那張窘迫的臉,又視線下移,看着他坦蕩的樣子。
“啊!”明易這才想起來自己沒穿衣服,連忙捂住,更窘迫了。
“我我我錯了師兄……”明易臉燒得通紅,“我不該……我不該……”
他這副樣子未免有些好笑。
柳群玉不禁輕笑出聲,搖了搖頭。
明易第一次見柳群玉對自己笑,呆住了。捂也忘了捂,張着口,半晌口水滴下來他才倉促地回過神,窘迫地背過身去擦口水。
柳群玉平日裡不苟言笑,除了冷淡就是皺眉。其實大師兄相貌堂堂,若非拒人于千裡之外,想來也會有很多人喜歡。
柳群玉笑得更開懷。
片刻他才收起笑容,正了神色。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不必說了。”柳群玉道,“你是為了幫我,我知道。也多謝你。隻是……”
明易慌亂地轉回來,看向柳群玉,惴惴不安地等着下文。
“你丹藥學方面的常識還需要多精進一番,”他道,“情熱之毒并非隻有一種解法。你……算了,你的課業都是師尊在盯着,也不關我事。還是謝謝你,我知道你是好心。”
“師兄……我……”明易看到這一屋子的亂狀,隻覺得愈發羞恥,低下頭,什麼也不敢看,“對不起師兄,昨晚……是我冒犯了你,你……你怨我吧,沒事的,我都接受!”
說着,他赴死一樣閉住了眼睛。
柳群玉隻覺得更有意思了:“我說了,我不怪你,你為什麼又這麼說?”
明易小心地睜開眼,嗫嚅道:“因為,如果沒有我,想來師兄也有别的法子捱過情熱。但還是因為我學藝不精,什麼都不懂,莽撞地以為是幫師兄,卻讓師兄受了……這樣的折辱。”
他慚愧地垂下頭。
半天,又聽他說,“師兄心裡存了很多的苦,從前卻沒有一點顯露,怕是一直隐忍着。我怕我帶給師兄痛苦,師兄卻因為自己的善良隐忍下來……我……我不想看見師兄那樣痛苦的樣子了。”
柳群玉愣住了。
他還記得昨天晚上他像是落入寒窖一樣冷。想起來那些他以為自己永遠不會記起來的事情,例如那恨意的詛咒,例如那刺眼的匕首,例如胸口的血,例如挂在房梁上,那晃動的腳。
柳群玉呼吸一滞,神色冷下來,垂下眼來,抿着唇,沒有說話。
半晌,他才問:“那你的意思是,你想怎麼辦?”
明易低着頭,不知在想什麼。他手臂發抖,片刻後才猛然擡起頭來,淚涔涔的,沖上來捧住他的手,似乎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嘴唇顫抖,張着嘴,卻說不出話來。
“怎麼了?”柳群玉不解,看着他激動的神色,又看了看他握住自己的手。明易十分用力,幾乎要把他的手捏斷了。
明易用那雙晃晃的眼望着他,終于找回了聲音:“你殺了我吧,師兄。”
“什麼?”柳群玉震驚地睜大眼睛,猛然甩開明易的手,“你說什麼?”
明易終于克服了心裡的膽怯,話一出口,再說也不會覺得燙嘴了。他爬上床榻,跪在柳群玉面前,快速、鄭重地看着他的眼睛又說了一遍:“師兄,你殺了我吧!”
“你有病吧?”
柳群玉推開他,迅速起身,躲開他的眼,從他身側跳下床,指尖微動,便穿好了一身衣服。
站定後,他回過頭,又不可思議地看着明易,神情複雜,“你為什麼這麼說?”
明易堅定道:“殺了我,師兄就不會因為此事痛苦了。而且……是我大逆不道在先,師兄殺了我也是應該的。”
柳群玉被震撼到說不出話來,又仔仔細細地重新觀察眼前這個人。
他發現他從來沒有認真地看清明易。
哪怕是剛才兩人赤裸相對,近在咫尺地觀察,他也沒有真正看清這個家夥。
這家夥……他到底是抱着什麼樣的想法和決心,說出那樣的話?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柳群玉又确認道。
“我知道,”明易毅然決然地點頭,閉上了眼,将脖頸伸出,很快,他像是想起來什麼似的,睜開眼,思忖道,“不行,若師兄殺我,怕是會招來非議……我自裁吧!”
說罷,他撿起地上的儲物袋,取出佩劍,橫下心,就要往脖子上抹。
柳群玉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動作,見他居然真的想抹脖子,馬上召出劍擋下。
“铛——”
白光一閃。
劍身撞上明易的佩劍,發出铮鳴。
明易一揮,卻發現手裡的佩劍已經斷成兩節,另外一截铛地一聲掉在地上。
霜雪如曉劍回到柳群玉的手中,他握着劍,以一種難以置信的表情注視着明易。
這是明易第一次見到柳群玉的霜雪如曉劍。他從來沒有想過,第一次見到這件仙器,居然是師兄阻止自己自裁。
“師兄,我……”明易還想說什麼,被柳群玉打斷了。
“你别想自戕!”
“可……”
“我不怪你!”柳群玉急切地喊,聲音一出來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沒等明易再說出什麼驚世駭俗的話,撿起散落一地的衣服就丢到明易身上,氣急敗壞道:“穿上你的衣服滾!别再跟我說什麼自裁,什麼讓我殺了你!你簡直有病!”
明易抱着手裡的衣服,不知道在想什麼,他一言不發地穿起衣服。
柳群玉狐疑地看着安靜的他,隻覺得事情沒有這麼簡單。但他确實不再胡言亂語,說什麼死不死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