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過的這百餘年,從未有一刻如此時,讓我覺得,死,是這樣生動迫近。
我試圖移動被捆綁的身體,探一探他們究竟把我關在了何處,頃刻間從光明墜入黑暗,我毫無防備之心,以為他們最多隻是吓唬我一下,總不至于有膽子傷我性命。這麼半天也沒個動靜,心裡突然就沒底的直直往下落,拽的五髒六腑都跟着焦灼起來。那繩索定是仙物,稍一動彈,便會緊上幾分。四下黑暗不見一絲光影,我又無法任意挪動,自然探不出個究竟來... ...一時間心中生出絕望,他們怕是動真格的了。
繡顔一介凡胎俗體,不過十歲出頭的小姑娘心智,水姑姑尚未傳授她修習之術,我隻求她平平安安,回到藥谷,萬萬不要被我連累了。臨風傷的那樣重,定是飛不起來了,但願那些孩子尚存憐憫,不要殃及無辜……我竟難得的後悔起來,平日裡太過頑劣,不肯老實的待在長生殿裡,總是往外跑,日子一久,楚上仙也慣了,就是天色暗了,也不會出去尋我,恐怕這一次,他也隻會當做我玩的忘了時辰吧... ...如此一想,真心會挂念我的,也隻有普滿一人。可他已經許久不曾來看我,自然也不會知道我已經丢了。
我從未想過自己這般懦弱的性子,真的落入險境,還有心思想這些有的沒的。手腳早已經沒有知覺了,想來是捆的太久,又太緊,酸麻過度。我小心的活動了一下,心裡突然慌張起來,這感覺并不是麻木,而是,我壓根就感知不到手腳的存在了啊!我心驚膽戰的試探着喊了聲“救命”,那恐懼像冰冷的湖水一樣瞬間淹沒了我——我明明發出了聲音,甚至感覺到了喉嚨的燒灼嘶啞,但是,我并沒有聽見我的聲音。我又試着說了很多的話,徒勞的挪動了很多下,然而,依舊,沒有一點聲響。起先,活動的時候還能感覺到,繩索越來越緊,緊到快要喘不過氣,緊到下一瞬或許就會窒息而死,可到後來,連這都感知不到了... ...
難道,我要這樣冤死了嗎?
難道,我的命數,就是這樣無聲無息的,被漫無邊際的黑暗吞噬嗎?
楚上仙交代的,将長生殿所有的燭台全部擦一遍,我才擦了一半,便跑出去瘋玩了。等他發現了,想起來責備我的時候,說不定我已經死了!我也還沒能在一晴好之日,大大方方的叫上玉弗七一聲七哥哥,從來都是藏着掖着的小聲喊他。他那樣溫暖善良的一個人,若我此刻就這樣死掉了,盼望他得知後不要内疚自責,我雖從未修行,卻心向慈悲,即便是淪落到如此境地,心底裡卻不會真的怨恨那些孩子,自然也不會不肯瞑目的。
若說唯一的心結,不過就是眷戀了。對生的眷戀,對美好的眷戀。然而,我此刻突然領悟,眷戀于我,算不算始元所說的非分之想呢?癡妄,總還是算的。
我想這好日子千年萬年的過下去,卻又應了始元的那句話,不要有非分之想,不要起癡心妄念。可什麼是非分,什麼又是本分,我愈發不會區分了,不知道是不是又愚笨了一些。我和她雖許久未見,可她說過的那些話,時不時的就會應在我身上,有種陰魂不散的感覺... ...
我知道用不了多久,恐怕連我的所思所想也會消失吧,隻是到底需要多久呢?這樣沒有頭也沒有尾的困在這裡,直到死,都是,以一個佝偻着的卑微姿态... ...
那時,我是真真切切斷了念想的。
那時,巨大的恐懼和絕望,壓垮了我本就軟弱的單薄意志,有些事我是忽略了的。
比如我忘了,那日楚上仙初次将臨風領到我跟前,那時候它還不叫臨風,沒有名字。楚上仙說,步雲鳥生性溫和,甚至有些怕人,南華衆人又為何喜好使用步雲鳥當做坐騎。因那步雲鳥是最認主的,一日為坐騎,定至死追随,若主人身陷險境,它會為助主人脫險而奮戰到底,除非它斷了氣。
我是被周遭嘈雜的低語聲吵醒的。
從未敢奢望,此生還能再見一絲光亮。
楚離凡那張沒有波瀾的臉徹底驚醒了我,盡管他的表情依舊淡然如水,沒有焦急或是愠怒,我的欣喜若狂卻分毫未減。我想告訴他我被困住了,可話到嘴邊,隻剩哭腔,一個字也說不出。直到他将手搭在我肩膀上,我才終于平靜了些。我知道他許是又在度真氣給我,隻是我手腳動彈不得,基本上,除了眼珠子還能活動,怎樣也感知不到身體其他任何部分的存在。
但我知道大殿裡有很多人,我從未見過南華這麼些人同時出現在一起。斜着眼能看到,玉弗七是跪着的,俨掌門的臉色很不好,水留心離我最近,應該是為我看過傷勢了,沒有看見繡顔,不知道她和臨風現在怎樣了。還有好些穿着白色仙袍的弟子,隻是唯獨不見為難我的那幾個。
俨掌門似是習慣了見我便要咳嗽兩聲,此時我醒了,他也松了口氣,道:“離凡,差不多可以了,退一步海闊天空,你何苦為難幾個不懂事的孩子。”
我自醒來還沒見到那幾個孩子,隻見楚上仙手裡托着那隻我看過的口袋,語氣中竟有一股令人膽寒的笑意,他反問:“退一步?師兄,這一步,退的合适,是海闊天空,若退的不合适,你怎知不是萬丈深淵?”
俨掌門一時語塞,頗為尴尬,話已至此,他是不敢再提退讓之事。
我隻知楚上仙向來對一切事物漠不關心,仿佛與這世間是分開的一樣,甚至還曾悄悄埋怨過他,既然不願理會我,為何當日要将我要來身邊,就這麼閑放着,從不問我一句願不願意。而今我才知道,他竟也會逼人于無形。
我聽他聲音輕緩卻不失凜冽,一字一句的敲在在場的每個人心頭上,“動我的人,我若沒有表示,以後誰一個不順心,都要拿她撒氣。”說完,掃視了一周,頗有睥睨天下之勢,一抖口袋,幾個孩子相繼自那裡滾落出來,連滾帶爬的癱軟在一旁跪也跪不好。從始至終,玉弗七都是在一旁靜靜的跪着,閉着雙眼,一言不發。
“你們可知,都什麼人被收在這裡?”楚離凡慢條斯理的整理好那個錦囊樣式的口袋,問。他越是這般不急不躁,就越是令人寒的徹骨。
這時我才知道,我是被收進了那口袋裡,怪不得無邊無際,玄妙的很。這幾個孩子想必進去的時間不長,沒有捆束,各自又有些法力,才不至于像我這般軟綿綿的癱在這裡。
他們自是吓壞了的,一個答背信棄義,一個答有違天道,還有幾個跟着說犯下死罪的。
楚離凡繼而又問:“背信棄義,殘害同門,你們又該不該進去?”
他們自然是不想再進去了,想必在裡面也吃了些苦頭,一個個又不敢說不該,索性垂頭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