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日,我的步雲鳥已經騎得又穩又漂亮,每每楚上仙經過,我便格外挺起胸膛,像個急于表現的孩子。
俨掌門近日常來找楚上仙議事,有時三天三夜都不出殿門一步,我便獨自在梨園裡溜達。園子長的很,我從未嘗試過從這頭走到那頭,通常走到一半,半日已經過去,然後趕緊歇上片刻,再往回走,才能趕在天色臨暗前回到長生殿。時辰是一個緣由,自峽谷出來後,我一直對那禁地有些畏懼。
這樣來打發時間既疲累雙腿又沒有任何用處,我卻隔兩日便要跑到園子中央去坐上一會,樂此不疲。日子一久,我總選在同一棵樹下歇腳,以至于我總錯覺那棵樹被我倚靠的有些歪斜。南華上下恐怕也隻有我會對這梨園情有獨鐘,這三十裡長的園子隔着兩重天地,沒人會穿過這片梨花林子走到另一端清風峽的禁地裡去,在那裡走走停停的也隻有我一個人的影子。那是一番我難忘記的景象,風吹過,漫天雪白,看不清來路也望不穿去路,仿佛站在前世今生裡。
玉弗七也來的勤了,每日主持過例行早課後,他都會來請示一下他的師父,有什麼要緊事,俨掌門會交代給他辦。若是他來時我還沒有往梨園去,便為他煮上一壺清茶,打一聲招呼。我不愛同他講話,隻因不知該喚他什麼,叫名字定是不合規矩的,又不能叫他師兄,南華的人都知道,我不是楚上仙的弟子,最多,算是個長生殿的小仙童。有次他見我閑得發慌,問我要不要随他去學習劍法,左右他也是要教授弟子,多我一個也不多,就當做輔修了。我一時間受寵若驚,眼睛一亮,當即做口型小聲問:“我真的能學嗎?”他還沒有回答我,這件事便有了結局……
平日裡沒覺得楚上仙的耳朵那般好使,沒想到這話偏偏叫他聽了去。玉弗七竟因這一句多嘴,被罰了給整片梨園的梨樹澆水,連俨掌門都沒能求得下情來。輪到我,卻隻罰了在一旁看着。起先我還以為是上仙終于當了我是自己人,遂罰的心軟了些,可真當領了罰,才知曉,在一旁看着有看着的難受,無辜之人因自己受累受罰,還不如被重責的那個是自己。鈍刀割肉不如給個痛快。
“你不必拘謹,喚我一聲七哥哥也沒什麼不妥。”他一瓢接着一瓢的舀水,白茫茫的園子一眼望不到盡頭,他也不着急,實實在在的沒有用一丁點兒的法術。
“七……七哥哥。”我老老實實的那樣叫了他一聲,他歡喜的應下來,神色悠遠了許多,似是回到了南華之前的那些凡世光景,道:“凡間的那些孩子,也曾是這樣喚我的,修仙問道近千年,還能聽到,甚好。”
我看着恐怕半夜也澆不完的梨園,捶了捶腰,心想,這人的性子當真是恬淡的很。這樣想的本意卻是:這人真是比我還要心大啊。
那一次,直到第二日的早霞織滿了天,他才澆完整片林子,我趴在途中的一棵樹下睡得正酣,不知他是何時将我擱在那的,隻記得睜開眼時,他正提着木桶,看着口水淌到衣襟的我笑彎了眉眼。
我以為這次他長了教訓,日後定不會再與我說笑,卻不想他萬事照舊不說,還贈與我一把彎刀。那刀隻比我的手掌稍長了一點點,沉甸甸的,一掂量就知道,是件寶器。那刀身锃亮,柄上墜着寶石,我向來不會與人客套,也沒推讓,喜滋滋接過來立馬就别在了靴子上,神氣極了。玉弗七說,女孩子家一點法術也不會,留着件兵器防身也好。那以後,我在私底下喊他七哥哥愈加理直氣壯,隻是楚上仙在的時候,我還是不敢那樣叫他的。後來漸漸的也學會了提防俨掌門,不知是否因為楚上仙懲戒了他的弟子,每每聊得正歡,被他經過見到,總會刻意的咳嗽兩聲,不知是在提醒玉弗七,還是警示我。
來南華的時日不長不短,上仙雖沒有告知過我門規,我卻也摸索出了一些我該守的規矩。不過有時候,規矩隻是規矩,除了被它束縛住手腳,打磨掉棱角,是沒有意義和力量的。縱使我規規矩矩,卻仍要冤枉的受些苦楚。
我仍舊常常駕着臨風到藥谷找繡顔,除此之外,别無去處。臨風是我為我的步雲鳥取的名字,南華的步雲鳥很多,它平凡如泥土,于我卻彌足珍貴,認了更加平凡的我做主人,我若連名字都沒能給它,豈不枉費了它對我的心意。
水留心是喜歡我去的,我也會乖巧的叫她一聲水姑姑。每每見我,她總要我帶些東西回去,譬如,她新采了九天上的甘露煉制了香藥,交代說若上仙不嫌棄,擺在大殿裡,調息安神是極好的。再譬如,園子裡的梨花開得正濃,她用了些飽滿的花瓣,做了梨子酥,有鹹的,也有甜的。
隻是,每每見她,我卻都要閃躲。
那些香藥,楚離凡是看都沒有看上一眼,梨子酥最終也都進了我的肚子,不管是甜的還是鹹的。
她的心思已經那樣明顯,我卻沒有能叫她歡欣的答案,楚上仙給的冷漠便是那答案,無論如何,我也開不了口。
聽說修仙者雖斷情絕欲,卻不乏諸多男女同修的法術,因而仙界對于仙人的結合也是睜隻眼閉隻眼。我不知何為男女同修,可顧名思義來想到話,大緻也能領會一二,那也許就是男仙和女仙在一起修煉的意思吧,原來,水姑姑是想和楚上仙一同修煉啊。可楚上仙偏偏是那個淡然出世的樣子,獨來獨往慣了,又怎會叫旁人擾了自己的清修?于是我大膽的猜測,他的心思根本就不在這世上,到底在哪裡,沒有人知道,到底什麼才能動一動他的凡心,恐怕也是沒有這種事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