俨掌門依舊常常興沖沖的來殿中找楚上仙,隻是回回都不得見,次數多了,他也不惱,見不到人再興沖沖的回自己殿裡去,不知曉他究竟有何喜事,把掌門的威嚴都抛之腦後了。我想,我也一月有餘沒見到過楚上仙了。雖說他生性孤僻,可就這麼把自己關在房裡,不吃不喝不聲不響,該不會……一個可怕的念頭就這麼沖了出來,他該不會早已走火入魔,就這麼沒人察覺的,在屋子裡爆體而亡了吧。
我在楚上仙的門外徘徊了幾十個來回,幾次悄悄趴在門縫聽裡邊的動靜,卻一無所獲。那裡邊安安靜靜,連個喘氣兒聲都沒有。我實在按耐不住,扒着窗角推開個縫,一看,楚上仙倒是好端端的在那盤膝而坐,可我卻總覺得,坐在那的是一具毫無生氣的身體,他的臉雖一向比常人少了些血色,此刻卻蒼白的吓人,比起最後見到他那次,更是清瘦了幾分。我伏在窗口看了好一會兒,他鼻翼不動,睫毛不顫,我知道我務必要進去探一探他的鼻息了,畢竟他是我在這南華唯一的依靠,要是就這麼死了……如此一想,心裡突然空落落的,手腳愈發冰涼,顧不得其他,順着窗子便翻了進去。
我的手還沒等伸到他臉前,就不争氣的蜷了起來,萬一他真死了,萬一他真死了……我心裡翻箱倒櫃的就這麼一句話,如此不安,卻叫我心思格外清明起來,原來,我已經習慣了在他身上尋找一種安全感。手不小心碰到了他端放在膝上的手,有異常人的涼,我是沒摸過死人的,但也知道,就算死透了,也不該是這般冰的徹骨啊。一咬牙,别過臉,打着哆嗦把手伸到他鼻下……
往前湊湊,再往前湊湊。
我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未等試出他到底還喘不喘氣,手就被鉗了住,這一下子是吓得我魂都要沒了。卻見楚上仙還是一副冰雕樣子,一口血溢出嘴角,染得他那白袍子到處都是。我手忙腳亂,想給他擦一擦,他偏抓着我不放,攥的我手腕生疼生疼的。他沒死,我自是大喜過望,遂輕聲喊他的名字。
見他依然沒有反應,我大着膽子,用另一隻尚能活動的手拍了拍他的臉,這在平時,我就是瘋了也不敢對他的冰霜臉下手。
恐怕喚了不下二十聲上仙,終于,他似乎發出了一聲類似歎氣的聲音,無波無瀾的開口:“以後走門,姑娘家就不要學别人翻窗了。”
我這才意識到自己真的吓壞了,有擔憂害怕,還有點莫名其妙的委屈和生氣,不知哪來的力氣,一把掙脫了他的鉗制,楚上仙定是比從前單薄了,竟被我甩到一邊去,他方才吐了那麼大一灘血,被我一推,捂着胸口撐着地才勉強能坐住。我厚顔無恥的撲在他腿上哭得格外傷情,他隐忍的咳了兩聲,我以為他又要嘲諷我幾句刻薄話,在他開口之前便一甩臉跑了。
我翻遍了自己所有的小匣子,将普滿給過我的那些靈藥全部揣在懷裡,瓷瓶子太多了,用手兜着才不至于掉出來,可當我再回去看他的時候,他已經不在屋子裡,我就那樣捧着滿懷的靈丹妙藥,一直找到梨園盡頭,終于在清風峽上頭的懸崖邊找到了他。
他白衣黑發,迎風而立,上有碧落,下有黃泉,不知怎的,那背影,竟叫人看了萬念皆空,萬念俱灰。
我獻寶似的把那些丹藥一股腦捧到他眼前,他定定的看了好一會兒,卻沒有接,隻說了兩個字:“無妨。”
我真是太魯莽,忽然想起,他可千萬不要問我這些藥的來曆,沒想到他開口卻是問我說:“小初,你可有歡喜之時?”
他這樣問,我毫不猶豫的便點了頭,回答:“雖受人欺淩,也闖禍,但上仙總能及時救我。盡管平日裡多是孤寂無聊,這不也正是太平安定的象征?如此,小初便歡欣的很。”
今日的楚上仙有些不同,竟能找出這麼多話來和我說。他聽了我的回答,反問:“若有一天不再太平安定了呢?”
我答得十分肯定:“有上仙守護四方平安,怎會不安定!”随後咧着嘴看着他笑的像個傻子。
他不再言語,許是看上去有些單薄虛弱的緣故,往日的淩厲不再。那一刻,我竟有了錯覺,以為他不過也就是個普通人,有悲有喜,有血有肉,隻因天下太平四個字太重,背負起來想必不會太快樂,故而有些冷漠。
那一刻,我以為至少,他的心是觸手可及的。
楚上仙交代,吐血的事誰都不能說,我怕管不住自己的嘴,好幾日沒敢見繡顔。臨風不知從哪裡抓回來一隻雞給我,我猜多半是偷的,因為南華是不養雞的。我笨拙的收拾了雞毛和内髒,站在楚離凡的小竈台前炖湯。他雖是仙人之軀,同其他修行高深的上仙一樣,是不需要吃東西的,但他卻在自己的住處設了個竈台,這竈台設在仙氣缭繞的長生殿中格外紮眼,氣質出塵的楚上仙忙碌在這竈台前後烹制菜肴的樣子更加紮眼,可他偏偏喜歡自己做些吃食,尤其月光好的時候,還會準備一壺好酒。他那雙好看的手用慣了法術,唯獨燒菜的時候,煙熏火燎卻偏要親力親為,整個人看上去都因此多了幾分趣味。
我正持着勺子嘗那湯的滋味,左肩被拍了一下,除了繡顔,不會有人和我這樣玩鬧,我回頭,卻沒人。再轉回來,鼻尖直直撞上了一捧鸢尾。那鸢尾後面藏着一張臉,待我看清楚,卻是張陌生的臉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