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不見天,地不見地,離愁宮終年薄霧,隻有踏上那琉璃穹頂,才遠遠的能看上一眼喧嚣塵世。離凡塵俗世,不染雨雪風霜;絕七情六欲,不念今生往生;故,喚作離愁。
我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一草一木,不由得一陣陣脊背發涼。熟悉的是,我在那高高的琉璃穹頂上看到了始元的背影。這些年我常常忘了,人們虔誠叩拜的那個天神,就是她。抛開那個遙不可及的身份,她看起來不過是一個相貌明豔出衆的普通女人罷了。
陌生的是,眼前的離愁宮似乎還保持着我小時候的樣子,而已經長大的我,突然的出現在了這裡,小宮娥們在身邊經過,就像看不見我一樣從煙霧中穿梭過去。
我試探着往前走,不禁用手徒勞的撥弄着,那些霧氣愈發濃重,像濃白的簾子一樣。其他人都到哪裡去了?也像我一樣迷失在某一個似曾相識的地方麼?我想我真的是多慮了,搞不好我隻是好端端的在暖和的火堆旁睡着了,然後夢見了楚上仙,他在夢裡告訴我這不是夢,其實到頭來還是個夢而已。這四方之境,真的是要叫我瘋癫了。
始元一動不動的坐在高出,旁人對我又都是視而不見的樣子,我忽然百無聊賴起來,沿着細長蜿蜒的石子路,溜達到蓮花池邊坐了下來。池水清澈,閑适的分散着幾朵睡蓮,沒什麼生氣。我彎腰順手一摳,心涼了半截……難道離愁宮是真實的離愁宮,虛幻的,是我?
石子路規整極了,我才來得及好好端詳,在我還沒愛上打水花,還沒有把它摳的面目全非之前,它原來是這個樣子的。隻是,我重新摸向一塊凸起的小石頭子兒,驚慌的瞬間收回手來,我摸遍了自己的胳膊和腿,流光虛無一樣随意穿過……
呆在這離愁宮當真能夠遠離煩愁嗎?大千世界的塵埃都不曾來此停留,如此絕情,也實在無聊了些。無妄之海究竟是哪片海我早已抛在腦後,一心隻想着多久才能醒過來,我着實不喜歡這裡,和現在的狀況。
“你怎麼有空來了?”始元突然說了句話,她話音一向不同常人,冷的像冰碴子,吓了我一大跳。她頭都沒回,難道她知道我在這?
我正要起身行禮,卻在濃霧深處看見了一個影子。很快,我便知道那是誰了,神界的霧氣都懼怕他,不是普滿還有誰?
他好像更年輕一些,盡管依舊帶着面具,我看不到他的臉,可是,身着一襲華麗紫金長袍的他很精神,是那樣意氣風發。“給你帶了有趣的。”面具後,普滿慵懶的開口。
始元卻無動于衷,依舊望着宮的遠處。我順着她的視線看過去,那裡隔着濃重的雲,若不觀微,是什麼也看不見的。也難怪,她原本就是這樣喜歡發呆,看雲,普滿也就是這樣喜歡一廂情願的給她送好東西,一切如常,一切依舊。
我真想像從前一樣,偷偷過去扯一扯普滿的長袍,卻做不到。這陣子在南華,多少也聽說一些外界關于普滿的傳說,都說他性子捉摸不定,時而暴戾,時而良善,吊詭得很。我想我說了也沒人會相信,普滿的心裡是有慈悲的,給我藥的時候,給我帶臉譜和糖人的時候,他眼神純真溫厚,比水還幹淨。可他也囑咐過我,在仙界千萬不要這樣子說,别人會把我當做異類趕出南華的,到時候丢人不要緊,他好不容易才将我脫手,我若回了離愁宮,他還要繼續跟着操心。
想到這我“噗嗤”一下笑出聲來,現在他還不是一樣跟着操心。
始元換了個姿勢,抱起膝蓋來,卻依舊沒有回應。普滿失笑搖搖頭,在寬袖裡幻化了無數紫蝶,朝着始元飛去,魔力幻化之物,是近不了神的身子的,那美的如詩如畫的蝶影,隻停留了一瞬,便被始元周身泛出的金光殺了個無影無蹤,後續的蝶不知死活的盤旋上來,如飛蛾撲火。
“你當自己是小孩子麼?鬧到什麼時候。”始元輕歎,站了起來,她沒有用法術,而是像普通人一樣,從那高聳的穹頂慢慢滑下來,吃力但固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