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天七夜,在俨掌門的唉聲歎氣中挨了過來。我沒有白澤的定性,他執着的認為,楚上仙一定會從那條小路出現,而我已經動搖,會不會真的如俨掌門所說,他因為走不下去已經折回南華去了。
第七個白天,白澤幾乎要不顧阻攔沖進林子裡找人去了,那裡頭,忽然有了一絲微弱的聲響。他本能的将耳朵貼在地上,而後肯定的點點頭,的确有聲音!
我萬萬沒想到,楚上仙會變成這副鬼樣子。我曾見過的每一個他,都是出塵脫俗,衣袂飄飄,有着世間最深沉睿智的眼睛和獨一無二的清冷淡漠。他修為深厚,幾乎無人能與之匹敵,我自然以為他永遠不會死,他會一直幹幹淨淨的站在他冷清的長生殿中,守護天下蒼生,和我。
可他就這樣滿身血污的出現在我面前,雙目緊閉,臉色和嘴唇都泛着死寂一般的青色,才幾天功夫,幾乎瘦的不成人形,薄薄的像個紙片人,唯獨緊緊攥着不肯打開的雙手,叫人知道他還活着。我的手腳和牙齒都止不住的打顫,想叫醒他卻又不敢搖晃他,他微弱的吊着一口氣,渾身上下隻有胸口尚存餘熱,我真怕我一碰,那口氣就斷了。
白澤低低的在他耳邊喚了好幾聲,他才松開手,手心裡赫然躺着一塊通體無暇的鴛鴦玉佩,在血的污迹下,萦繞着動人的色澤。
俨掌門一下就認了出來:“是師父的遺物!”
清臨掌門?遺物?那又怎麼會出現在楚上仙的手上……俨掌門拿在手裡反反複複的看了好幾遍,确定那就是清臨掌門從不離身的鴛鴦玉佩。再想問出些什麼的時候,楚上仙已經頭一歪,徹底陷入了昏迷。
他足足昏迷了三日,我和白澤就一左一右守護了他三日,俨掌門沒有再聒噪,時不時的看着那塊玉佩出神。他将得來的兩枚複靈珠碎片放在楚上仙的心口,滋養着他的心脈。在另外兩片沒有找回來之前,不知道還有什麼在前面的等着我們,誰也不敢再肆意使用内力。
楚上仙是在第三日傍晚悠悠醒來的,那時候黃昏很好看,桔子色的夕陽染紅了天際的海和雲,還有每個人的臉。連一向冷面的魯南和俨掌門,臉上都閃爍着可愛的光輝。楚上仙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我們身後,我頭一次看見一個人那麼狼狽,衣服皺巴巴的都已經看不出顔色和紋飾,裸~露在外的皮肉也沒有幾處好地方,卻還能那樣若無其事清高傲岸。
我有好多問題想問他,比如他怎麼拿了先人的東西,他法力高強,又怎麼把自己弄得一身傷……可我一句也沒問,我知道問了他也不會說。何況,他看落日時的眼神那麼蒼涼,借我個膽子也不敢打攪他。
“你舍得醒了?”俨掌門先打破了平靜,語重心長的問:“誰這麼大膽,連你都敢傷?”
“師兄說笑了,我有什麼傷不得的。”
果然,他是什麼都不會說的。那一瞬間我有些自豪,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比與他相識的大部分人,都更加了解他了。
“那玉佩……”俨如聖欲言又止。
“正東方位,布祭祀台。”果然,他還是什麼都不會說。一向如此,他覺得告訴你沒意義的事情,一個字都不會從那副薄唇中透露出來。
俨掌門即刻安排人去辦了,隻是荒郊野外的談何容易,魯南舍出寶刀劈開兩截樹樁,才勉強做了個供桌出來,變出香爐和昏香,也是耗費了俨掌門好一番功夫,簡陋的像最古老的供奉。
這荒山野嶺,能湊齊這些東西已經很難得了。魯南和魯北這些天探路的時候發現,除了有海的地方,其他方向的陸地很怪異,明明眼見着快到邊際了,偏偏好像會無限延展似得,怎樣也走不到盡頭。以至于魯北一度懷疑,是不是遇上鬼打牆了。魯南卻說,得是多麼厲害的鬼打牆,才能困住他們幾個。
祭祀台準備好了,楚上仙恭敬的擺好那塊鴛鴦玉佩,在所有人瞠目結舌中五體投地的跪了下來,白澤一向對他深信不疑,緊跟在後面跪拜,俨掌門輕咳一聲,不疑有他,随後魯南拽拽魯北,我們一大幫人就對着個石頭塊和樹墩子搭起來的供桌三拜九叩。
“我們這是要幹什麼啊。”繡顔小聲問我,身上的動作一點不敢怠慢。
我也聲音極低,告訴她我不知道,就别多問了。楚上仙這麼做一定有他的道理,鴛鴦玉佩是清臨掌門生前心愛之物,清臨掌門早已超脫凡俗,不該再對哪一樣物件起執着之心,尤其,是暗含情愫的鴛鴦樣式。
完成最後一叩,俨掌門打量四周,并為發現什麼變化,遂問:“離凡,這就完了?”
楚上仙還是虛弱得很,需要白澤攙扶才能站穩,隻簡短地回答:“完了,等聖心老母。”
“聖心老母?當真有這麼一個人麼,傳聞那可是與上頭那位娘娘平起平坐的,你打算就用那個請她?”俨掌門指了指天上,不可置信的問。
“嗯,她必定會來。”楚上仙雲淡風輕的背着手,望着海天交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