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傳來電梯到層,金屬門打開的聲音,周弈走出來,沒想到這麼多人在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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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弈辦公室養了幾盆綠植,放在窗前的金屬架上,大概每天有人打理,枝葉蔥郁,隻有一盆中,銀褐色的枝條頂着幾簇小葉,是那盆月季。他居然帶來申城了。
吳瑕坐上他的辦公椅,手臂撐着桌面,聊賴地轉來轉去。
忽然注意到玻璃牆外的目光。
是有人抱着文件從旁路過,步伐慢到幾乎刻意,不時偏頭瞄過來一眼。
總有人好奇地路過。
吳瑕放下二郎腿,端正坐直身體,過兩秒,起身換到茶歇區的沙發上去坐。
等了半個多小時,才等到周弈回辦公室。
吳瑕站起身,“結束啦?”
她笑吟吟等他走過來,玩笑道:“我之前一直以為AI技術做的是機器狗、機械手那些,居然隻有電腦。”
周弈握住她的手臂,将人帶到自己懷裡,深嗅她身上淺淡的香氣,“茶歇時間。想要看那些可以去樓下,有家做四足機器人的。”
吳瑕搖頭,“才不。我隻來看你。”
周弈笑,松開她,拉開些距離,隻看着她。
“跟你開會的是剛才的訪客嗎?他們氣質都好精緻幹練。”
“律所的人,來跟公司法務對接。”
“出什麼事了嗎?”
“沒什麼,前幾天行業出了點負面新聞,牽扯到Slushay,需要提前做出反應,應對後續監管機構的調查。”
Slushay是他手裡AI項目的應用名稱,這幾天陷入數據洩露绯聞風波。
周弈說得輕描淡寫,吳瑕似懂非懂,“你是不是感冒了?聲音聽起來不對。”
“有點咳嗽。”周弈想了想,會辦公桌後,從抽屜裡拿出口罩,戴上。
“怎麼突然過來了,提前告訴我一聲,好去接你。”
“你是大忙人,哪有時間接我。”
周弈歉疚:“這段時間太忙了。”
吳瑕搖頭,“沒關系啊,一直都是你飛回海城找我,這次輪到我而已。本來想告訴你來着,感覺還是給你個驚喜比較好。”
周弈頓了頓,将另一隻給她戴上,輕輕擁住她,歎道:“不該抱你。”
但我忍不住。
吳瑕笑,雙手搭上他的肩膀,“你幾點下班?我去樓下咖啡店等你吧。”
“别下去,讓我看着你。”周弈說,“你的行李在哪,讓何儀君取上來。”
“在樓下咖啡店。我在這裡留太久不好,你的員工們在門口溜達好幾圈了。”
她還沒經曆過這種國寶級待遇。
周弈回頭瞥了眼,玻璃幕牆外駐足的人立即若無其事地溜走。
吳瑕輕輕推開他,踮起腳尖,擡手輕觸他的額頭,掌心感覺到燒燙,“你發燒了,這裡有退燒藥嗎?”
“醫藥箱裡可能有。”
何儀君送來醫藥箱,順便提醒周弈會議即将繼續。
“五分鐘。”周弈言簡意赅。
何儀君應着,自覺退出辦公室,臨出門想要偷瞄一眼老闆娘,被周弈淡漠的眼神掠過,打消念頭。
老闆真小氣。
吳瑕翻出體溫槍,給周弈測了額溫,已經38.2℃,藥箱裡除了藿香正氣水,隻有急救藥物。
“我去樓下買點退燒藥。”
“不用,晚點自己就退了。”周弈看着她,“你就在我身邊待着好不好。”
也許因為生病,他的語氣也變得柔和,吳瑕心軟,差點答應了他。
吳瑕輕聲:“再燒一會兒你就該頭疼了,我就在樓下,不走。”
何儀君再次敲門,周弈隻得去開會,吳瑕擺手,叫他結束會議後下樓找自己。
吳瑕走出大廈,用地圖導航到藥店,買了點退燒藥和感冒藥,回到咖啡店,點了杯澳白。
她繼續打遊戲。
因為是工作日的下午,店内隻有些處理工作的打工人,背景音樂緩緩徜徉,店内氛圍甯靜。
吳瑕背後不遠處就是吧台,有三個女孩急匆匆沖進來,來不及坐下,已經八卦開:
“......聽說是學妹呢!近水樓台先得月。”
“瘋啦瘋啦。我就說老闆怎麼那麼不待見華泓的小葉總,連頓飯都不願意跟她吃。那小葉總想撩他,不會是知道他有女朋友所以才惱羞成怒給我們使絆子吧?”
“長什麼樣你看清楚沒?幾分漂亮?哪種風格?妖豔的?特别清純?初戀臉?我靠早知道我也過去看一眼了,錯億。”
她們聊天時,吳瑕手裡的遊戲剛開局,等待弈子自動戰鬥的間隙,回頭看去,恰好跟問長相的女孩對視,雙方禮貌地笑了笑。
“長頭發,穿一件楓葉紅的碎花裙,長相嘛,怎麼形容呢,就是你身邊隻會畫淡妝的那種朋友,五官很标緻,書卷氣。我真完全想不到老闆喜歡的居然是這款......你幹嘛老是推我?”
吳瑕無聊,原本支棱着耳朵想要聽八卦,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裙子,吃瓜吃到自己身上了。
跟吳瑕對視的女孩在朋友耳畔耳語幾句,朋友慢慢回頭,看到熟悉的背影。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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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弈今天提前下班,會議結束後,就帶吳瑕一起回到公寓。
等電梯時周弈來了電話,被他挂斷,上樓後回撥過去,解鎖密碼門,将行李箱和她的手提袋搬進去。
周弈要講電話,示意吳瑕先進門。
似乎是他媽媽的電話。
吳瑕一個人進了門。
進門後一邊是玄關櫃,另一側是開放式廚房,吳瑕将打包來的飯菜放到微波爐旁邊,打開他的冰箱,裡面一如既往的簡潔,她将剛買來的藍莓和橙子放進去,冰淇淋放進冷凍室。
無事可做,在他家裡閑逛。
這是套一室一廳的公寓,窗外臨江景,能看到對岸璀璨的燈火。
室内的裝修像樣闆間,除了陽台和餐桌上有煙灰缸,沒有太多他的個人痕迹。
煙灰缸裡許多沒來得及收拾的煙頭,被吳瑕倒進垃圾桶,用濕巾擦淨。
忽然想起件舊事,之前周弈問到她一個人住了多久。
“沒多久,之前是跟别人一起合租的,去年開始自己整租。”
“生病受傷呢?有人照顧你麼。”
那時候她剛崴了腳,他帶她去醫院做檢查。
“我會盡量不讓自己生病或者受傷,天冷救添衣,危險的運動從來不碰,過馬路嚴格遵守交通規則。”吳瑕說,“我已經很久沒有去過醫院了。身體倍棒。”
周弈靜靜看着她,沒有說話,吳瑕看得出那個眼神是疼惜她。
她心底漸漸有一塊柔軟塌陷,開玩笑說,下次你生病,不管大病小病,我一定拖你來醫院。
簡直是一語成谶。
不過周弈固執,不肯去醫院,隻說退燒就好了。
“......我說了再讓我考慮幾天。”
吳瑕回到門口,本想看他有沒有結束電話,被突如其來提高的音量吓一跳,她跌回門後的動靜吵到周弈,後者回頭,“以後再說,我還有事,先挂了。”聲音放輕些,走過來問她有沒有事。
“我沒事。你的電話講完了?”
周弈點頭,收起手機,“吃飯吧。”
晚飯是打包來的一碟青菜,一份清炒蝦仁和一份醬牛肉,另外有兩碗瘦肉粥。
因為他客廳有電視機,吳瑕用自己手機投屏放生活大爆炸,将飯菜也挪到茶幾上。
邊吃邊閑聊。
吳瑕說到前幾天參加漫展碰到的老師。
“超級厲害。她在給旁邊的會場主持人做現場指導,主持人念了一遍稿子,我以為非常流利了,但是那個老師一開口,簡直就讓我回到小時候邊吃飯邊看電視的場景。”
她分享這些瑣屑小事,周弈手裡捏着勺子,也不喝粥,托腮,含笑看着她。
吳瑕看他一眼,擰開瓶蓋,喝了口水,潤嗓子,“幹嘛都是我在說。你呢。”
“我身邊最近......”周弈稍頓,“沒什麼好事發生。”
“是嗎。怪不得我感覺你就算笑,也沒有那麼開心。”吳瑕也托腮。
周弈忽然明白她剛才頻頻看向自己,是因為捕捉到了他情緒的細枝末節。
“我在咖啡館聽到你的員工提到小葉總,她是誰,請律師過來也是因為她嗎?”
“華泓的葉清?是前兩個月朋友介紹的投資方代表。”周弈說,“想讓我獻身,那點錢我還不至于,當場就走了,最近Slushay的绯聞是個跟她走得很近的人捅出來的。”
吳瑕在他說到‘那點錢我還不至于’時就噘嘴,周弈捏她的臉頰,被她用手拍開,“多少錢你至于?”
周弈笑,将手搭到她肩頭,吳瑕持之以恒推開他,“說呀,多少錢你會心動?”
“多少錢都不會給她太大魅力。”周弈托着下巴,靠近她些,“吳小姐打算開多少?”
“我又沒有多少錢......”
“你沒錢我也願意。”
因為生病,周弈的眼神比平時多了份頹廢迷離,顯得蠱人。吳瑕咬着勺子,不去看他,“就知道哄我玩。”嘴角卻翹起。
周弈笑笑,垂眸沉默片刻。
“我媽剛才打電話,問我需不需要‘法律援助’。”
吳瑕意外,嘀咕道:“我以為你現在用的就是伯母的團隊呢。”
“吃人嘴短,拿人手軟。”
“自己媽媽跟别人能一樣嘛。大不了軟飯硬吃。”
她是自己父母的便宜不占白不占的‘小人’心态,嘀咕出來,頗可愛。周弈懶笑,搖頭,“吃她的不如餓死。”
“為什麼?”吳瑕好奇。
“......不喜歡,不習慣。”
周弈斟酌了自己的用詞,也是因為自己沒有仔細想過原因。
他隻是自小習慣抗拒母親。
比如她想讓他留在北城讀書,他甯願自降身段去海城,畢業後叫他回北城,他又來了申城。
“我聽嘉然哥說,伯父心梗住院了。”
周弈意外,但也承認。
之前他兩次取消去海城的計劃,隻告訴她是父親身體有點問題,沒有提及具體原因。現在知道也就知道了。
“伯父沒什麼事吧?”
“沒事,再休養一兩個周就出院了。”
父親心梗住院,項目绯聞纏身,怪不得他最近抽煙抽得這麼兇。
吃過晚飯,收拾了身前的飯盒垃圾,兩人繼續看電視。
前段時間,有家全球連鎖冰淇淋店在申城開了第一家分店,吳瑕一直想吃,原本周弈打算給她帶過去,因事耽誤,今天特意找跑腿買了過來。
飯後半小時,空出肚子,吳瑕拆開包裝,與周弈一人一隻金屬勺,分食冰淇淋。
聊到周弈的成長史,他說自己自小崇拜仰慕父母,但十分抗拒跟他們在一起。
理由仍舊是不習慣。
“好像是初中的時候,有天沒補習,提前放學回家。我媽剛拿下一個大案子,心情很好,親自下廚做了幾道菜,吃飯時一邊看手機一邊給我夾菜......哦,那天是年級考之後,因為成績很好,我爸難得誇了我兩句。贊美的話他說得很僵硬,就像我媽根本不擅長做飯。”
“我比較喜歡小學那會兒,每天早晨起床,我媽都在處理或者剛剛處理完郵件,打個照面,她就要出門,至于我爸,三五個月見不到一面。鋼琴我想學就學,不想學就說要去奧校上數學課。奧校那邊是同樣的理由。我翹課跟整個年級最皮的小孩玩。”
所以家庭在他記憶裡可能并不十分溫暖。
吳瑕咬一口冰淇淋,低頭想着。
“我媽打電話過來,是想讓我回家接手生意。”怕分食同一桶食物會傳染她,周弈隻在最開始吃了一口,手指夾着空勺,轉筆一樣翻轉,“我爸年紀大了,身體不好,想退休。”
據說周弈父母同歲,婚後忙于事業,34歲那年才有他,所以周弈現在26,父母卻應該60歲左右。難怪說想要退休。
“一定要回去嗎?那Slushay這邊呢?”吳瑕問。
“Slushay和家裡,總有一個需要職業經理人來接手。”
“你傾向于哪邊呢?”
周弈被問住了。
這是他這段時間郁悶的症結所在。
“我不喜歡說不知道。”周弈說,“但是最近過得太艱難了。”
艱難到他無法像從前一樣想要什麼就去得到什麼。
“我媽一直不支持我做這個領域。她以為自動駕駛、醫藥或者金融方向會更有發展前途。我選這條路是因為它有快速變現的可能,但推進起來比預想複雜得多。”
“不是很厲害了嗎,嘉然哥總是誇你,Slushay還進了那麼多暢銷榜單,内購收入也不錯。”
“隻是不錯。”周弈說,想起電話裡母親的話:
下載量前三倒是不錯,但你自己清楚,這種流行榜單是短暫的,熱度一過,什麼都不剩。
内購收入是否形成穩定的現金流,有沒有辦法讓它持續增長,還是說這又是一個依賴用戶沖動消費的泡沫産品。要知道OpenAI、DeepMind這種級别,出手就是融資一個億。
你做這件事,不比回家接手家族産業有意義。醫療器械至少是剛需,這種泡沫産品,三五年也許就無人問津。
你當然可以繼續做你喜歡的東西,但記住,興趣不能當飯吃。等你項目融資遇到瓶頸,市場被巨頭擠壓,你就會明白,商業世界沒有天才,隻有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