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廳陷入長久的寂靜。
坦尼森率先有了動作,他直起腰背身體前傾,調整為嚴肅正式的坐姿。
“我聽說了新伽城鎮的事情。當時奴隸暴亂,殺死兩名奴隸主,造成了一定的騷亂,險些讓您置身險境當中。您還救下一個奴隸,把他帶上了船。”
坦尼森不愧為政務總管,消息十分靈通,情報也準确無誤。
“我欣賞您的仁慈,那些奴隸也是受食物的困擾,可殺了主人,是罪不容誅的。”
頓了頓,他繼續道:
“被拴久的牛,如果一下子松開它們的繩結,大多會立在原地,不敢跑,依舊乖乖地服從命令。”
“但有些牛不同,它們能夠意識到脖子上的束縛消失了,對主人根深蒂固的恐懼,反而會促成另一種情緒:憤怒。它會試探,确認自由之後,大肆地在田間奔跑、踩踏、破壞所有能夠破壞的事物,不管這些東西曾經是否奴役過它,然後揚長而去。”
賈文眸光深邃,他暫時不想探讨暴亂的根源究竟在哪,即使他也覺得,坦尼森對這個源頭其實心知肚明。
他聽懂了對方的擔憂,怕把奴隸釋放後,城内治安會變得不穩定,畢竟眼下抽不出更多人手去顧及這些了。
釋放奴隸,絕非臨時起意的決定,更不是因為賈文大發善心,聖父心泛濫。
假如腦内信息沒有出錯,那麼按照數據顯示,這片包含直轄領在内,将近四千平方公裡的領地上,大約隻有五萬人口,現在能緊急集結調動的原有士兵不超過一千人。
守衛隊聽起來好聽,其實跟城管沒什麼兩樣,而騎士屬于貴族的私人武力——在這樣一個完全沒有一支正規軍的地方,遇到大規模戰争,隻能征召平民。
打空了士兵和平民,後續社會生産和運作怎麼辦?解放奴隸就相當于解放了生産力啊!更何況,他們生來就是人,而非牲畜。
賈文必須争取到這一點,第一步則需要向下屬坦誠,先将自己的想法和盤托出。
……
從賈文發話開始,一衆廷臣便默然不語。越是聽到後頭,他們越是沉默,暗暗心驚。
的确,這位新領主的考量方向,也是一直困擾着衆人的問題。
仗打下來了,如何守城同樣十分關鍵。一切匮乏的情況下,想要恢複生産、蓄積資源等等需要漫長的時間。
然而太漫長的話,沒人等得起,叛亂和死亡會在大地蔓延。那時,不用任何人動手,冥窟便不攻自破了。
“新伽城鎮就是一個例子,動亂已經産生——大敵當前,我們抽不出更多精力去平定這些動亂。奴隸殺掉也可惜,何不幹脆讓他們參戰,參戰者還能獲得軍功獎賞,恢複他們的人籍,給個安置之處。”
“如此一來,動亂解決了,打仗缺少的兵力多少能夠填補一部分。戰後需要休養生息,也有人出力勞作了。”
開戰之前,有的能因為軍功自發地保護冥窟;
結束之後,活下來的可以從事生産。
賈文的一番話令貴族官員們垂眸深思:奴隸的規模不大,約莫隻有一千人左右,鬧事的占三分之一。既然能夠解決問題,還可以創造更多價值——有悖的是界外人的傳統,要說損失利益,說得不道德些,受益的人也沒了,還有什麼理由不同意呢?
解釋完理由,下一步該拿出解決方案了。
“幽影人既是我的臣民,也是我的軍團士兵,在守衛隊恢複擴充前,他們有義務遵循冥窟的律法,去維護領地治安。”賈文這話是朝着治安官說的。
治安官環顧衆人,點了點頭,大家都能看出他一瞬間松懈下來的神色。
賈文面朝坦尼森,後者的表情依舊凝重,但熟悉坦尼森的人都瞧得出來,他淺金色的眼睛裡隐隐躍動着幾分愉快。
賈文問:“之前新伽城鎮被殺死的奴隸主,您原本打算如何處置他們的财産?”
坦尼森像是才記起什麼似的,轉而提到:“冥窟領地上,隻有界外貴族才配享有奴隸。您說是嗎,凱斯大人?”
法務總管凱斯聽到問話,長桌上,投來的視線或多或少帶了點意味深長。
他低着眼,如實回道:“是的。”
前任領主出逃的消息一經傳出,這些界外貴族嗅到了危險,跟着拖家帶口離開。最後來不及跑,或是舍不得家業而留下來的界外貴族,約莫隻剩下七位。
“……然後,奴隸們殺了兩位,他們的子嗣也未能幸免,一些家眷逃亡後不知去向。出于各種原因,現在隻有三名奴隸主了,情況相同,财産我們沒有自己侵吞,全部收歸進極夜堡。”坦尼森道。
原本應該剩五個才對,但……出于各種原因?
坦尼森的解釋模棱兩可,給出了答案,卻讓人弄不清含義。賈文姑且認為他說的是實話,事關領地上下,想必對方不會拿此事開玩笑。
“欺”不會有,“瞞”可不一定,隻能等日後慢慢了解。
賈文一錘定音:“那就把收歸來的财産撥一部分,分一分,田地留給需要分配軍功的人租用。我知道,其他界外貴族或許不會滿意處理結果,但隻要守住城,冥窟獲得喘息的機會,往後帶來的收益隻多不少。”
能在短時間内有理有據地拿出理由和辦法,想必座上的新領主已經做足了考慮。坦尼森始終在聆聽,表情紋絲未動,維持着提出問題時的凝重。
臣屬們雖有猶豫,經過一番小聲議論抉擇後,也都應承下來。
大事敲定完畢,議事廳裡走的走留的留。賈文撐着疲累,和政務總管坦尼森、治安官和幾位封臣一起留下來,把守城部署相關的安排進行了初步讨論。
-
一晃便是傍晚,坦尼森回到寝房,一抹高大的人影在桌前等候已久。
火焰騎士轉身行禮,坦尼森端起杯子,嗅到熟悉的莓果味,他眉頭緩緩舒展,捧着茶大吮一口,等待前者的彙報。
其實自從賈文到來以後,坦尼森便對他的情況了如指掌。隻是霧海之行犧牲掉了幾名專門彙報情況的信使和信鷹,這才失去了他們回程之後的掌控。
“大人,我沒能履行好保護欽定者的職責。”說到幽影人出現,船上一片混亂的場景,火焰騎士再一次深深垂下腦袋。
坦尼森對面前之人的榮譽感清楚不過,他看着沮喪的騎士,無聲笑笑。
“既然領主都沒追究責任,我這會兒又怎能僭越,來決定是否責罰你?好了,繼續說吧,你剛才提到的‘奇怪的地方’。”
“是。”
火焰騎士陷入回憶中。
“當時海上的濃霧散去了不少,雖然我發現得比較晚,但還是基本看到了那支箭的走向……像專門沖着這個方向射來的。”
“或許是流矢?”坦尼森懷疑。
“一支可以是巧合。清理甲闆的時候,我在賈文大人之前站着的桅杆下方又發現了第二支。”火焰騎士掏出一支折斷的箭尾,斬釘截鐵道,“您看,箭羽精良,用的是鷹羽,不是配給的普通水鳥毛箭矢。”
坦尼森接過箭尾,筆一般在指腹間輕輕搓動,旋轉。凝眉深思一段時間後,有了些頭緒。
他唇角提起嘲諷的弧度,箭尾收入一個木匣子内。想這樣輕易對欽定者下手?異想天開。
賈文等人尋找深淵之門期間,他趁機解決掉了幾個留存在冥窟的界外派貴族,那些被收歸财産的奴隸主便是其中幾位。
“保護好領主,特别是之後的戰争,他不能有任何閃失。”坦尼森說。
火焰騎士鄭重應下,接着,又聽坦尼森的話音響起。
“另外,繼續向我彙報他的行動。”
-
賈文回到卧房,一頭癱倒在床上。長途跋涉已經夠累人了,還開了一下午的會,一身骨頭都要散架了。
今天在議事廳裡,說和盤托出自己的想法,其實不太準确。關于為什麼要釋放鬧事的奴隸——還有一層隻能藏在肚子裡的原因。
玩家是他的新勢力,是意外之喜。可他不确定哪天玩家們就會消失,這些也根本不受他的控制。
因此,像坦尼森、卡隆巫師這樣目前願意支持他的權貴,需要進一步了解和鞏固關系。除此之外,他還需要發展一股真正屬于自己,并且能擁護自己的本土勢力,避免徹底淪為一個政治工具。而現在這股目标勢力,便是恢複自由的奴隸、底層民衆;如果有可能的話,再往遠想一些,或許還有此次變故後萌生的新興貴族。
造反什麼的當然不至于,隻是想穩住根基,保住這條來之不易的命。
否則像那天晚上偷聽到的對話,等事情都塵埃落定,就到了“冥窟興,賈文亡”——此“亡”是字面意義的時候了。
窗外吹過一陣鳥鳴,賈文翻了個身,側頭望向天空湛藍的色彩。誰也想不到,這樣好的天氣與平靜的大地,不久之後便會迎來一場戰争。
他沒有經曆過戰争,也清楚地知道,任何文字和影視都不能完完整整還原戰争的殘酷。反而因為頭腦裡沒有概念,對這份未知的殘酷暫且抱有一種平靜的心緒,和屋外景色一樣平和安定。
想着想着,賈文每眨一次眼,便多一分沉重。
困是件好事。
困了能睡,是跟上廁所有紙一樣的好事。
可賈文的理智在跟困意作鬥争,他在拼命地祈禱——别進去,别進去,千萬不要進去……
……
短暫的虛無過後,柔和的光線淹沒所有環境,眼前的景象漸漸發生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