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盡然。”上官若點頭,眉間卻又爬上愁意,“兇手應該給兩人都下了藥,不然難以殺掉年輕力壯的韓小郎君。不過因為某種我沒想到的原因,淑娘對迷藥的反應要大些。”
“正是因此,我才懷疑糕點裡被動了手腳。”
此時,方才被上官若遣走的差役回來了。他拱手行禮,随後恭敬道,“江大人已經确認過了。在場的糕點屑中,既無毒藥,也無迷藥。”
糕點被排除在下藥途徑之外,上官若略顯頹喪。不過她很快振作,将李重翊引至一個庑房,給他展示了自己在井底尋到的東西。
李重翊眼底微動,“這是……”
隻見上官若雙手攬住一捧破布條,布條是麻布材質,邊緣整齊,似被裁剪。有些布條的邊緣被火燎過,淺淺淡淡地抹有一層炭青色。
李重翊思忖片刻,乍然靈光一現,“是兇手!兇手殺完人後,身上濺有血迹,急于毀掉此身衣服,因此拿剪子毀去後,又引火燒了這身衣服。”
于是他吩咐差役,持此布條去詢問樓中其他人。片刻以後,差役帶來的回答,讓二人再次堕入失望之中。
樓中無人識得此破布。更要緊的是,樓中雜役,多着這種素色布衫,連孫大娘、小牡丹、錢老廚等人也不例外。
再加上,這種素色布衫平平無奇,往往這些雜役換了衣服也沒人注意。因此,那日晚上究竟誰人換下了染血袍衫,不得而知。
李重翊失望地松開手中布條,那些布條打着旋輕巧落下,被若有所思的上官若拾起。
線索又斷了。
二人陷入良久的沉默中,上官若隻覺得腦中有一條金色的線,那線如小蛇般滑溜,每次她一有個念頭,就輕巧地從她腦中溜走了。
她默了默,還是決心順着已有的迷藥猜測,繼續順着查下去。
于是她開口請示,“小侯爺,下官想去看一看屍體。”
李重翊向她轉圜過來,霎時眸光抹上一層複雜,“這倒是不難。韓小郎君尚停靈在韓府,淑娘屍體在京兆尹處。隻是屍體污穢,你……真要去?”
向來大理寺官員協理審案,隻接觸犯人,對遇害者的屍體避之不及。
不論前世今生,他都是從刀山血海裡爬出來的人。戰場上須臾眨眼間,上萬條鮮活的性命随風成枯骨。他不忌諱這個。
隻是他沒想到,眼前這個憑擺弄詩文科舉上來的文官,面龐堅毅,斬釘截鐵,行萬人忌諱之事。
他又想到她一人下到井裡的身影,想到那黑如重墨的井底,又想到前世那個人相似的神情,随後點了點頭。
“你去大理寺畫個酉,我同你一道。”
……
二人騎行至大理寺門口,上官若翻身下馬,與李重翊略作道别,獨自入内點卯。
李重翊倒是不在乎畫酉這等俗務,他來與不來,都有聖人庇佑,無人敢置喙半句。
上官若走了幾步,忍不住回頭望去。門外,李重翊倚馬抱劍,神色漫不經心,長腿微屈,半倚着馬镫,露出了京中名動一時的小侯爺風姿。
金燦燦的暮光斜灑下來,将他绯色官袍上的雲鶴暗紋映得熠熠生輝,仿佛連一身懶散姿态都帶上了淩厲之感。
她輕歎一聲,收回目光,快步走入大理寺。正欲提筆畫酉,耳畔卻響起一道熟悉又刺耳的聲音。
“上官主簿,忙于查案呐?本官兩日不見你人,知你能力出衆,還道有不少要緊差事要交予你。”
陳寺丞笑容可掬,攏袖踱步,語氣裡透着不加掩飾的揶揄。他眼角一挑,目光越過她肩頭,似是在搜尋什麼。
上官若心頭微沉,強壓下眼底的厭色。
陳必清,此人與韋家狼狽為奸,代管大理寺期間,慣得韋子謙在此胡作非為,甚至連帶着其他官員也學得無法無天,日日在她頭上耀武揚威。
她素來不把韋子謙放在眼裡,但陳寺丞這人行事更陰沉,笑裡藏刀,才是她在大理寺最厭惡的存在。
她心裡門清,昨日一鬧,她害得韋子謙被革職,他斷不會輕易放過她。
不論他開口是何緣由,定然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上官若袖中五指微微收緊,面上卻仍是溫和笑意,“陳大人吩咐,下官自當盡心竭力。隻是下官已接了少卿大人指派的案子,才疏學淺,實在無力兼顧兩頭的差事,還請大人體諒。”
陳寺丞聞言,虛虛一拱手,笑得溫厚,“本官自然體諒,隻是此事十分緊要,不然豈敢勞煩上官主簿?”
說罷,他從袖中取出一卷紙遞過來,“上官主簿請看。”
上官若目光一掃,嘴角微微一扯,“陳大人,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那紙上,既非公文,也非诏令,全是些祝賀新婚的吉祥詩句。
陳寺丞微微一笑,輕輕撫掌,“何來誤會!本官早就知曉上官主簿書法絕佳。下月拙荊的胞弟迎娶韋家小娘子,想請你幫忙謄錄幾篇,也算是同僚之間的情分。”
上官若指尖一緊,捏住紙張的關節因用力而泛白。
她心中了然,陳必清這是在借機報複昨日之事。
陳寺丞的妻弟将迎娶韋家最小的娘子,此事京中盡人皆知,而她堂堂大理寺官員,若是為韋家抄寫賀詩,豈非成了京城笑柄?
“若下官不願呢?”她冷笑,緩緩卷起紙張,眼神微寒。
陳寺丞眸色一沉,笑意依舊不減,“沒想到,上官主簿竟如此不識擡舉,竟不給韋家和本官這個面子。”
他擡手喚來兩名差役,語調輕飄飄地落下,“隻是今日抄詩一事,多少由不得你。”
話音方落,左右兩側的差役登時動手,一左一右扣住她的胳膊,狠狠往外拖去。
上官若腳步一頓,随即被強行提離地面,她怒極反笑,沉聲道,“陳必清!你竟敢公然脅迫朝廷命官,聖人腳下行事狂悖,你就不怕禦史台參你一本?”
陳寺丞仰頭大笑,眼底盡是輕蔑,“聖人腳下?折子過了門下省,才算聖人腳下!你上官家算個什麼東西,能越過韋家遞折子?”
此話一出,路過的幾名官員紛紛加快步伐,裝作未見。
大理寺上下幾十人,竟無一人敢出來仗義執言。
上官若心底一涼,手指收緊,卻又慢慢松開。
今日,她怕是要栽了。
就在她認命地閉上眼睛之時,一道慵懶的聲音卻從門口悠悠傳來——
“若她是本侯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