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恩慈沒有深思他話裡的含義。
隻是從面前這個男人年長的眉眼裡,看到了一點點希望,也心猿意馬地去揣摩“他的世界”。
他應該是喝了點酒,身上有少量的酒氣。
喝了酒,人的心腸與肝膽都會變暖。
于是這點暖,也照拂到了她的身上。
“燙傷了,先去處理一下。”
方清懸見她不發話,往她手上隔空指一下,不知道是點她受傷的指腹,還是指着她那口袋書,說着:“背單詞不急這一時半會兒。”
祝恩慈難為情地折起一節指骨,試圖隐藏那一點受傷的紅痕。
旁邊有家小的藥店。
方清懸要了膏藥,站在那兒候着,等老闆取過來。
藥越過他,被放到她手裡,祝恩慈很低地說了聲:“謝謝。”
他始終沒有直白地提起錢,成年人有成年人談事情的話術:“學校那邊你照常去,有問題我會跟校長交涉。”
他習慣了把話講得隐晦,以至于祝恩慈愣了愣,在想他的意圖。
方清懸看她懵懂的樣子,說:“不管怎麼樣,把書念完。”
祝恩慈生怕表情太窘迫,手裡找點事做,擰開了藥膏,亂抹一氣,指尖顫顫的,聲音也呆呆的:“您為什麼願意幫我?”
方清懸打了個比方:“路邊有個剛學走路的孩子跌倒了,你會不會去扶一把?”
祝恩慈不吱聲。
他又說:“很簡單的事,順手就做了。你要是在我跟前兒跌了,我袖手旁觀,倒成了我的罪過。”
對她來說天大的事,對他而言是舉手之勞。
他把話講得這樣雲淡風輕,看不出絲毫的圖謀。瑩潤的北方口音,讓人聽起來大氣而舒展。
祝恩慈想到剛才那一張照片,說:“老師是從北京來的?”
方清懸回:“問這個做什麼?”
她不說話,輕抿唇線,眸子裡有某種含義,好像一副要深深記住他的樣子。
突然有道千恩萬謝的視線落在身上,方清懸不太愛承受這般重量。
他讓她放寬心,說:“路靠自己走,就當我是一陣風吧,送你一程。”
她視線輕輕顫搖。
方清懸不等回答已經轉了身,順便問一句:“現在有什麼想要的?”
她不解:“現在……嗎?”
“就現在,答應你一件請求。”
她又問為什麼。
他帶點笑意,說:“撞破小女孩的傷心事,已經是我的罪過。”
祝恩慈正想嘴硬地解釋自己才不傷心,一低頭,聽見腸胃的聲音:“我餓了。”
方清懸走她前面,聞言,回眸一笑說:“訛人的機會就在面前,就這麼讓你浪費了一把。”
他四下看看哪兒還有開着的鋪子,“想吃點兒什麼?”
祝恩慈真的出謀劃策起來:“我知道有一家羊肉店還蠻好吃的。”
方清懸側過身看她,“帶路吧,走前面。”
那個陰氣沉沉的夜裡,她領着他找館子吃飯。
路過一個長草的道館,又經過打烊的佛寺,姜黃色的牆面印着佛家偈語。
森森的廟宇,百姓香客常來常往,俗世的欲望進進出出。
她走過那些古刹梵音,廟堂晚鐘,睜眼閉眼,卻都是一個男人淡然穩重的笑容。
她從不信佛,卻在人間看到了她的神祇。
極緻的氣溫讓水面冰封,流水不流了,凍了半月有餘。
跟方清懸頭一次來這兒時截然不同。
南方的冬天濕冷砭骨,讓人無心欣賞這裡的蒼翠,他腳程匆匆,急着往回趕。
方清懸剛工作那幾年,分管一些南部鄉鎮的基建建設基礎和資源開發一類工作,也是為了日後打算,扶貧不是容易事,但有點成績在身上,更方便在朝中站穩腳跟。
青山這一塊的項目快收尾,他離開那天學校正開學,方清懸又想起那個女孩。
他的車停在祝恩慈家的布衣坊門口,五顔六色紮染的布條挂在外面晾曬。
穿過那些重重的色彩,他走到門外,看到正在搗鼓縫紉機的小姑娘。
方清懸如今回想起來最荒唐的事之一,跑到一個女學生家裡去勸學。
他沒進門,遠遠地出了聲:“縫紉機在古代叫什麼?”
“……嗯?”
祝恩慈擡頭,就看到他站在門檻外邊。
對着縫紉機還很茫然的眼神瞬間變得恭敬,她像答題似的緊張,連忙起身,說:“機杼。”
他被她這闆正樣子惹得低頭一笑,“腦子轉得挺快。”
“不聞機杼聲,惟聞女歎息。書裡寫的,要背的。”
冬天過去,祝恩慈瘦了許多,她天生不長肉的體型,面目也蒼白。
輕輕地咬着字,說端正的普通話。
她母親大概不常讓她做活計,女孩子的眼裡身上都還有讀書人的秀氣與稚嫩。
方清懸進了屋:“《木蘭辭》怎麼背的?”
她真的答題,站在那裡背了起來。
方清懸從兜裡摸出一個東西給她,用手指點在桌上,推過去:“巧了這不是?”
祝恩慈一低頭,看到一張郵票。
上面印的是連環畫裡的女英雄,巾帼不讓須眉的花木蘭。
他給她解釋這張票的來曆。
“今兒路過一郵電所,就在你們隔壁街上,見那賣郵票,想起我小時候用郵票寫信,好些年不用了,我就讓陳勉去抽了一張。”
方清懸又點了點桌上的“花木蘭”。
“結果抽到了這個。”
祝恩慈把小小的郵票擱置在她的掌心,讷讷地問:“送給我嗎?”
他看着她懵懂而清澈的眼睛,真誠地颔首說:“送給你。”
她把郵票握在拳中,又看他眉眼英俊的模樣,出塵得像是畫上的神仙。
眼前這個男人,是如此的溫柔而具有力量。
就這麼盯了他一會兒,直到将郵票都快焐熱了,祝恩慈才想着倒水招待人。
但他并沒有在這兒坐一坐的想法。
“報道去了嗎?”方清懸來意鮮明問她。
“嗯。”
“媽媽情況怎麼樣?”
“還在手術恢複期,醫生說挺好的。”
他微微思索,點頭,又說:“事在人為。”
十五歲,祝恩慈遇到一個年長的前輩,他陪她蹲在冷肅的風裡,告訴她:外面的世界未必好,路未必平坦,但你一定要去看看。
輸赢未知,但你一定要上戰場試試。
在青山,他們隻見了三面。
而細枝末節的餘溫,無一不讓她心折。
她對他一無所知,隻知道他從北京來。
他連電話都不留自己的。
此去一别,怕遠隔山水,真的再也見不到。
送完郵票的方清懸往外走,到久不出沒的日頭之下,被人叫住。
“方老師!”
祝恩慈跑幾步到他的車前,在他上車之前問一句:“我還可以見到你嗎?”
方清懸回頭看她跑得倉促的腳步和淩亂的碎發,這個女孩子早慧敏感,始終給人一種超出年紀的穩重感,不過偶爾慌亂起來,也有一點無辜的可愛。
他看着祝恩慈靜谧而遺憾的一副表情,不緊不慢地勸慰:“好好讀書,會再見的。”
祝恩慈回去上課那天,冰封的南方大地回溫。
山間的水流恢複生機,急急地淌過嶙峋的亂石,往目标的方向奔流而去。
方清懸也重新見到了這座小城的往日青翠。
他在車上想了會兒祝恩慈,又想到手機裡那張十七孔橋上的合影。
想母親胎死腹中的妹妹如果長大,應該和祝恩慈差不多大了。
方清懸不自诩是什麼大好人,他沒有那麼多憤世嫉俗的情緒。
恰恰、不久前去探訪早就閉關的國學大師,問他陰陽相隔的生母在那邊有沒有好過些?
被指點迷津,要多做善事,多布施。
時間過去,上窮碧落下黃泉,他終于認清自己六親緣淺的命格。
竭力挽留的東西随着年深月久,再難以捕捉,渾然不覺間,卻又陰差陽錯地抓住了什麼。
人跟人的緣分,大多建立在陰差陽錯四字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