燦爛的煙火轉眼就湮滅在夜空裡,夜風中夾雜上一絲嗆人的氣味,吹過繁華依舊的人間。
燈火深深,衣袂翩翩,裴懷枝與徐林潇交織的布褛随風無聲地纏纏繞繞。
這時,裴懷裕突然走過來道:“竟還真套着了!老闆這個圈是不是不同啊?”
裴懷枝被驚得迅速縮回了手,偏過頭看了一眼裴懷裕,涼涼地說道:“自己笨還耐上圈了!”
裴懷裕:“……”
他這妹妹真是一點面子都不給他留。
好在徐林潇善解人意,解釋道:“裴統領使慣了刀槍,這些個小伎倆不順手也正常,反倒是在下啥都不精,誤打誤撞給撞上了。”
裴懷裕幹笑了一下,沒接這個給他找面子的話,隻扪心自問:“我都套了快上百次,咋就沒誤打誤撞一次?”
旁邊的沈音恰好走過來,盯着裴懷枝手裡的兔子看了一瞬,“這隻兔子雖然精緻,但也沒什麼特别之處,裴小姐為何對它就情有獨鐘,非它不行呢?”
裴懷枝擡頭對上沈音似笑非笑的神色,這話仿佛一語雙關的另有所指,與其說她在問兔子,不如說她在問人。
雙手托了托懷中的兔子,掃了了一眼徐林潇,裴懷枝笑道:“于我而言他自是獨一無二的,這就夠了。”
接收到她眼神的徐林潇微微一愣,這話仿佛在徐林潇胸口炸開一朵煙花,那被他排擠在心裡一角的妄念得了機會又開始興風作浪,翻起一把無人問津的洋洋得意。
他望了望裴懷枝歡喜笃定的側臉,神色溫柔到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好像隻這一句話他就甘願守護她一世無憂。
從來的以後的,不管她今後在哪,隻要回過頭,他都會在原地守着她。
以一種近乎決絕又溫柔的方式彌補一段他親手扼制的感情。
正這當,聽華台上突然一片鼓噪,片刻後周遭視野大亮,空中亮起一連串燈火,長竿懸挂燈盞,天燈通宵達旦,魑魅魍魉繞行,希望與光明并至,辭舊迎新,新春将至。
人聲鼎沸中,徐林沣突然開口道:“這京中的迎春盛會真是越來越神氣了,不知這上元佳節的燈會如何?”
說完他便頭看了一眼沈音。
沈音嬌羞地擡起手掩了一下嘴角,語氣含混道:“那上元節我帶林沣哥哥一睹風采可好?”
徐林沣目的達成,心滿意足地笑了。
裴懷枝蓦地上前一步,将兔子往前擋了擋,低聲對徐林潇道:“我也沒看過京城的上元燈會。”
徐林潇低頭對上她期待的眼睛,柔聲道:“我帶阿枝看。”
幾步開外的裴懷裕将這四人的神色形态盡收眼裡,心裡突然湧上一股酸酸的情緒,沒由來地堵得慌,陡然生了幾分想攪局的心思,可還沒等他有所動作,突然一個人穿過人群到了他們面前。
擠到徐林潇跟前的明落看見他家公子身邊竟站了一位女子,雙眼瞪的像銅鈴,瞬間什麼都顧不上了,脫口道:“公子您這樣不怕裴小姐……”
裴懷枝拿開兔子,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心想:“裴小姐?裴小姐不是在這麼?”
徐林潇咳嗽一聲,故作嚴肅地瞪了明落一眼,開口問道:“什麼事?”
明落這才将心放回了肚子裡,擡眼掃了一圈周圍的人,紛紛打過招呼,然後一臉欲言又止的表情看着徐林潇。
徐林潇一愣,随後反應過來,轉身對裴懷枝道:“我還有事,先走一步,你……好好玩!”
說完不由分說地鑽進人群走了,連一句多餘的話都沒對其他人說。
待徐林潇的身影見不到了,徐林沣将視線轉移到裴懷枝和她手裡的兔子上,心裡微微一動,是呀,他這弟弟可從來不會因為他的一句話主動幫誰,與女子那更是有多遠避多遠,公事來了天王老子都敢當場撂下走人,今日竟會主動告辭?
片刻後,福至心靈的他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心裡由衷感到欣慰:“他這不通風月的弟弟竟開了竅。”
長燈如火,夜似白晝,迎春盛會正酣,裴家兄妹二人卻已經踏上了回家的路。
徐林潇走後,裴懷枝不像裴懷裕那般沒眼力勁兒,主動将空間留給徐世子和沈小姐,心滿意足地抱着大兔子告辭。
裴懷裕緊随其後,此時憋了一路的話終于忍不住了:“這隻兔子究竟有何特殊之處?竟讓你一下就原諒徐林潇,不生他氣了,我可感受到出門時你對他都還有怨氣的,怎麼突然就沒了?你對我都沒這待遇,以往你至少都要陰陽怪氣我兩三天的。”
裴懷枝突然停了腳步轉過頭,她将手中的兔子舉了舉,看着裴懷裕說道:“大哥可還記得上一次京中迎春盛會,我任性非要帶一隻兔子出門,結果路上它就跑了,後來……阿娘親手給我做了一隻這樣的兔子,今日看見,我隻是……想起那一日,想起阿娘了。”
裴懷裕擡手摸了摸兔子,邊疆十多年,記憶早就變成了山林匪寇,刀槍箭雨,那些日常光景好像離他很遠,似乎早已忘了是何滋味,又好似很近,稍一個引子,那些塵封的記憶就破冰而來。
他當然沒忘,那是他們裴家最後一個團圓年,小時候的裴懷枝可比現在任性多了,仗着爹娘的寵愛那是為所欲為,年關前幾日阿爹突然給她整了一隻兔子回來,毛茸茸的小東西惹的裴懷枝愛不釋手,除夕夜更是要帶着它一起出門,衆人好說歹說她沒聽,最後由着她去了,然而不出意外,動物天生的驚覺讓它看見人就想逃,裴懷枝小小的力氣沒抓住,一下讓它逃走了,人潮擁擠,三兩下就不知所蹤。
那是他第一次看見裴懷枝哭的那麼兇,以前裴懷枝的哭三分裝腔,三分意有所圖,剩下的才是小孩子真情流露,可那次她就一味的哭,什麼話都沒有,對外人的安慰都無動于衷,還是後來阿娘去了一趟她的房裡,她才停止,沒過幾日阿娘給了她一個紙做的小兔子,可她卻再也沒将那隻紙兔子拿出來過了,似乎從那以後,裴懷枝與他之間就“太平”許多了。
可那隻兔子卻沒能保持多久,在阿娘病重時分,某一天被下人不小心撞倒給弄壞了,她磕磕絆絆地修了一通,後來在處理阿娘遺物之際,裴懷枝将那隻兔子一并燒給了阿娘,他記得當時的裴懷枝說道:“阿娘,阿枝跟小兔約好了,它代替阿枝去陪您。”
裴懷裕突然明白了她今日為何非這隻兔子不可,她當初在街上弄丢了一隻兔子,這些年小姑娘心中其實一直耿耿于懷,今日即便遇上一隻紙兔子,她也想帶它回家,彌補一點不足為外人道的懊悔,而将兔子套給她的徐林潇,則讓她憶起哄她的阿娘,穿過時光漩渦,又一次帶給她溫暖。
裴懷裕将手從兔耳朵移到裴懷枝肩上,拍了兩下,“改日咱們去看看阿娘,告訴她如今我們都很好。”
還沒等裴懷枝回答,裴懷裕突然話音一轉,說道:“眼看你又長了一歲,你的婚事阿爹該更着急了,你還是快點想辦法解決,不然阿爹下次又要我做什麼中間媒人,好好的一個朝廷命官,都被你們糟蹋了。”
被戳中痛處的裴懷枝癟癟嘴,“不會讓大哥繼續拉低身價的,我這就回家想辦法去。”
而這時,裴懷枝絞盡腦汁沒辦法拿下的人正登上聽華樓二樓一間包廂,走到窗邊,推開窗戶,眼一擡,就看見之前他們套圈的小攤。
正是黑袍人先前落腳的那件屋子。
徐林潇手放在檐上敲打了兩下,“還是來晚了一步。”
“公子,”明落上前一步道:“他一直都在監視您,咱們暗處的人,他可能已經察覺,再想讓他們動手可能很難了,接下來怎麼辦?”
徐林潇神色晦暗不明地沉吟片刻,“明先生?可有查到這位明先生在東海的蛛絲馬迹?”
“沒有,”明落回道:“不管是在沿海打聽,還是京城,關于這位明先生的隻言片語全都沒有。”
徐林潇落在窗檐上的手又重重敲了兩下,“看來是化名,這位明先生不僅對海上熟,對咱們大齊也熟悉啊,這才幾日就輕而易舉地避開了重重眼線,與我近距離打了個照面,若不是這聽華樓是江暮安的地盤,咱們還被蒙在鼓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