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攸看着那堆碎裂的白瓷片,微微有些惋惜。
那複原劑可是當真一滴都不剩啊……
末了,她默默将碎片收攏丢掉:罷了,能讓小白成功化形,沒了便沒了吧。
倔強如貓妖少年,不管丢他幾次,他都會想盡一切辦法跑回來。
黎攸最終還是放棄了掙紮,将他留在了身邊。
幸好,師父瑩缟羽和師兄仝淺栗近日也下山去了,缟羽别院也暫沒有人來,黎攸藏妖在院這事目前還隻有她一人知曉。
自那之後,黎攸便教起了少年做人之道。
許是化形之前就一直跟着黎攸,一直聽着人言,他學起說話來可謂是相當迅速。
可若是想融入人世,光會講話還是不夠的。後來,黎攸去山門的藏書閣中取了些書來。
有時她修行無暇,那他也能自己看書學上些東西……
幾個月不知不覺便過去了,修行,煉珠,黎攸整個月都沒有停。
這日,好不容易有了休閑時間,她又拿起了畫筆攤開了畫紙。
執筆而坐,黎攸鬼使神差地瞥了前方一眼,那裡坐着一個少年。
他和化形前一樣乖巧,她做事時從不會擾她,隻是一個人安靜地在坐榻上看書。
方才還是晴空萬裡,現在不知怎地竟是陰起了天來,不出片刻,牛毛細雨便傾瀉而下,雨水淅淅瀝瀝滴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窗外雲朵似墨,雨聲滴答,藍眸少年捧書閑倚窗前,他膚色雪白,穿着黎攸為他買來的淺藍衣衫,高高束起的馬尾顯得格外精神,他時而蹙眉疑惑,時而埋頭思索,美成了一副畫卷。
少年被書迷住,半晌都未察覺自己已然被當成了風景。
黎攸感覺頓來,翻出了畫筆,在紙上開始描繪起了這美好的畫面。
觀着這般安靜的少年,黎攸不自覺地想到了他做貓時的樣子,于是舉手在畫上坐榻的另一邊畫上了一個貓兒翻着肚皮求摸時的撒嬌模樣。
看着這畫,她不由得微微彎了彎唇,卻沒成想自己的這個小表情盡收少年眼底。
少年化形後,見到的黎攸便都是清冷淡漠的模樣,這還是她第一次揚了唇,他不由得一愣。
“姐姐,怎麼了嗎?”
忽然的發聲打斷了黎攸的思緒,擡眸,便見一雙水汪汪的藍眼睛正疑惑地看向自己。
黎攸下意識将畫藏壓在了一堆白紙下,反問道:“你不好好看書,看我做什麼?”
少年眨眨眼,道:“我有一字不明其意,想着問問姐姐。”
黎攸湊上前去,道:“什麼?”
隻見貓妖少年指着的,是一個“恨”字。
“這是‘恨’。”
嗅着少女身上清冽的柚香,小貓妖又是偏頭疑惑:“什麼是‘恨’呢?”
什麼是恨?這似乎比喜歡還要難解釋……
黎攸想了一會,覺得單純解釋這個字眼太過抽象,還得是舉個例子才更加具體形象。
于是她道:“嗯,這麼說吧,如果我去到很遠很遠的地方,但我事先沒有跟你說我要走,也絲毫沒有帶着你的想法,而且我歸期也未定,簡單而言就是我将你丢下了,抛棄了,此時你的心中便會産生一種情緒……”
貓妖少年想都未想,盯着黎攸的雙眸脫口而出:“想見你,發了瘋的想……”
*
天黑之後,雨也停了,烏雲散去,清風徐來,星空璀璨。
黎攸和少年坐于院中的石桌之上,桌上擺着些餐食和酒盞。
他們身側是一個用竹條制成的巨大花架,花架之上攀滿了雪白繁茂的荼蘼花,仿若晚春之雪。
旭晟山原是開不出這樣的花的,但架不住這裡有個精通草木之力的仝淺栗,也架不住他總要鼓搗些什麼讨師父的歡心。
此時的荼蘼花開得正盛,皎潔的月光撒在雪白的花朵之上,顯出一種極淡的藍色。
許是好不容易放松了下來,黎攸多飲了些,而後她微眯着雙眼,看着那盛放的花朵偏頭對少年人道:“我給你換個名字罷,既然做了人就不要叫小白了,太俗太俗,顯得我這個起名人沒甚文化。”
少年人眸子亮晶晶,彎唇,格外真誠地笑道:“隻要是姐姐起的,我都愛。”
不過幾個月的時間,但少年人的變化可謂是巨大的,剛剛化形時他的眸中盡是一派的癡癡的清澈。
識字讀書後,那股癡意的也便消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機靈狡黠,但仍舊不變的,是他的乖巧。
黎攸略帶嗔怪地白了他一眼,道:“油嘴滑舌。”
而後,她将目光轉向那些開在月光之下的荼靡花,道:“這瑩白之花開在月光下的顔色啊,即為‘月白’,那你便叫荼月白罷。”
荼月白又笑,露出兩顆尖尖的小虎牙,眼睛亮晶晶地點頭,而後口中喃喃着:“月白,荼月白……”
黎攸看着貓妖少年也揚了唇,半邊梨渦若隐若現:這幾個月,可謂是她人生最為輕松的時間了,她的身邊沒有人催她去履行自己的責任,也沒有任何以愛為名的綁架……
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