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當——
眼前的場景和溫柔的話音就像是一記沉鐘,狠敲在了黎攸的腦海,震顫着她的腦子一陣陣地發麻,麻到困鎖束縛住她的憤怒樹藤在一瞬之間根根崩斷。
這位母親一面惶恐地盯着黎攸,一面又滿目溫和地安慰着自己的女兒。
丹青就這樣懸停在了距離她的頭不足半寸的距離上。
黎攸唇角翕動,绯劍墜地發出了清脆的一聲當啷,這下她的眸光變得徹底清明了。
“神女姐姐壞!!”不足黎攸小腿高的幼女舉着兩隻小拳頭,撓癢癢似地捶打着黎攸的裙擺。
那位母親眼見着黎攸恢複了神志,猛然拉住了自己的女兒:“神女姐姐不壞,神女姐姐也是人,她也會傷心,會生氣,會難過,會像小寶一樣心疼自己的娘親。”
“所以小寶不可以再攻擊神女姐姐了,知道嗎?”
聽了母親的話,那小女孩悶悶地點了點頭,脆生生地又對着黎攸道:“那神女姐姐也不可以欺負娘親了……”
憤恨散去,留給黎攸的隻餘溺死人的酸澀,她雙手掩面,脫力般地跪倒下來,口中不停地喃喃着同一句:“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豆大的淚珠從眼眶滾下,争搶着洇出了指縫。
那位母親的手撫上了她的腦袋:“這不是你的錯。”
方才事發的一切,她都看在了眼裡。
“阿攸,你煉血陽珠,為我們買來藥草和衣服,我們都是知道的。”
猛然間,黎攸想起了绛姨,她們一樣,都隻是喚她阿攸,她們都很溫暖,在她們那裡,她不是神女,隻是阿攸。
洞外的尖叫聲依舊在繼續。
一邊是她的族人,一邊是她的修行同門。
錯是上位者黎陰和黎火熏犯下的,可苦痛卻是下面的梧傷人和地表小修們承擔的。
梧傷人也不是要自願選擇成為梧傷人的,他們生而為此又有什麼辦法?
修士們也是落照帶着來的,他們無端受到了攻擊,又能找誰去說理?
黎攸緊了緊漆黑右眼上蒙着的雪白布條,彎身拾起了丹青,向着洞外走去。
外面依舊混亂一片。
梧傷族人也不在執着于血陽珠,畢竟他們現在有了一個一食永不懼太陽的方法。
梧傷人俱都變成了沒有理智和情感的怪物,他們雙眸空洞,隻顧着張口啃咬,咀嚼吞食。
即使他們獲得了不怕太陽的能力也始終不肯停下……
黎攸飛跳在了旭晟山修士聚集的地方,狠狠一個擡手,那绯劍丹青便被她狠狠楔在了石地之上,赤色護罩驟然張開。
那位旭晟山掌門人落照顯然也沒料到會發生此事,他眉心緊蹙,揮劍砍劈着一個又一個飛撲上來的赤眸人。
黎攸卻不停地在這片地獄般的土地奔走,将白衫的旭晟山修者一個個帶入護罩之中。
在外的地表修士越來越少。
瘋狂的赤眸族人一個個像是飛蛾撲火般對着護罩撞擊而來,咚咚咚,咚咚咚,一下又一下……
忽然,她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你根本就不是什麼神,我都救了你那個傻子仝徒弟了,你明明答應了我,我明明都給你梧傷地下城的全部布局圖了,你明明答應了我,你為什麼不遵守約定!”
鹿鴉青的手洞穿了一個白衣女子,那女子身上的百合暗紋是那麼的熟悉。
“師父!!”
黎攸死咬住牙,丹青飛去,一劍将鹿鴉青擊了個遠。
然而太晚了,方才鹿鴉青的聲音已然吸引了一群瘋魔的梧傷人前來,他們終于尋到了一個地表人,一個個對着瑩缟羽大張着淌着涎水的口。
“停下!給我停下!”
黎攸喊聲沙啞凄厲,然而卻并沒有任何效果。
忽然,她狠咬了牙,以手做刀,在自己胳膊上片下了一塊血紅。
“你們的所有,我還,我還,我來還!!”
“你們就當我是黎陰,是黎火熏,是地表修士,你們的怨,你們的恨,通通由我來解,别傷及無辜,别傷及無辜!”
護罩内的修者隻聞黎攸之音,但卻看不到半點外面的景象,入他們目的是一整片流淌着的猩紅。
此處當真成為了人間煉獄。
護罩外,落照在一群瘋魔般的梧傷人中搜尋着地表修士的蹤迹。
幸有黎攸在,落照順利救出了最後一個旭晟山活人,也抱起了最後一位同門的殘破的屍首。
“快走!”
護罩外,黎攸一邊徒手抵抗着發狂族人,一邊又将自己的血肉贈予他們,頭也不轉地,對落照喊出了這兩個字。
落照擡眸望了一眼這個入山門已然十年有餘,同時還同他有着血緣關系的少女,咬了咬牙,最終還是繪出了傳送陣。
不到十個血糊糊的旭晟山活人和近百的修士屍首,隻一瞬就被送歸了山門。
黎攸回頭望向了空空如也的護罩,唇角勾起了一抹微笑。
她好像,都救完了呢。
不管是梧傷人還是地表修者。
由此,她的罪孽是不是能贖清了呢?
绯劍丹青一直跟在她身側,焦急地圍着她打轉。
不管是梧傷族人,還是旭晟山修者,他們都是無辜者,他們都是可憐人,黎攸不願傷他們分毫,所以她便命了丹青不許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