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裡館店如其名,目之所及,皆是竹影,南笙落座多時,左右不見人來,心下開始疑惑自己此舉是否得當。
沈家人丁不算單薄,沈老爺前後娶過兩房妻妾,嫡妻裴氏早已身死,留下長子,名喚沈輕塵,如今側房柳氏被扶為正妻,膝下也有一雙兒女。
沈輕塵身襲外族爵位,時任監察禦史,實在算得上是位極人臣,風光無兩,可偏偏就是這樣一個人,卻素來為人厭棄,無論是齊人還是南夏舊臣,皆将其視作洪水猛獸,無人敢接近。
前世即便到了最後,他也是獨身一人,孤燈清影,未成過家。
南笙從孫寒英酒後三三兩兩的呓語中拼湊得知,沈輕塵被仇視,不光是因為他克死了親弟弟,又與親生父親多生龃龉,擔着大不孝的名頭,還因他母親一族曾出過一位叛臣,不但被齊王處以絞刑,且家裡男丁也皆被屠戮,下場十分凄慘。
齊人看重血統,如此醜事,隻要沈輕塵還活着,一輩子都揮之不去。
在魏王府的時候,南笙很少有機會出門自由行走,但凡在外與人閑談幾句,都會被孫寒英用馬鞭抽打警告,見到外男的機會,更是少之又少,而這沈輕塵,則是她認識的人中最有權勢的一個。
沈家與孫家是表親,沈輕塵該喚孫寒英一聲表兄,但這兩人一向水火不容,話不投機不說,生起沖突也是家常便飯。
南笙想,既是看不上孫寒英的,必然與他殊途,想來做人的底子不算太糟,再者,那時她千幸萬苦将七皇子找回,卻不料被人察覺,朝臣中不乏有勸谏皇帝斬草除根,免留後患的言論,但沈輕塵是唯一一個為七皇子求情的齊人。
此三事在前,南笙便有了幾分與他斡旋的底氣,可等了大半日都不見人來,心裡難免打起退堂鼓:“看來是我誤判了,人家本就無意相商,還是先回去吧。”
花楹正要躬身扶她,餘光卻見一襲月白長衫,衣擺上翠竹隐現,擡眼一瞧,正撞上一雙幽深的眉眼。
“看來殿下也并非十分誠心,怎的我剛來,你便要走了?”沈輕塵說着,悠然落座,絲毫不覺得讓她等上半日有何不對。
南笙隐在帷帽下,輕呼一口氣,無論他态度如何,至少人是到了,既有和談的意願,此事便已成了一半。
“侯爺人貴語遲,我還以為,今日見不到你了,想來我也有唐突之處,還望侯爺見諒。”
沈輕塵打量着眼前人,淺飲一口茶,開門見山問:“你既是桓王的人,來找我,可是桓王授意?說吧,他打算如何與我賠禮?”
南笙這才想起他前幾日遇刺一事。
說來也巧,桓王懲治污吏,得罪栎陽知府何文炳,害他受了廷杖,可謂奇恥大辱。兩人自此結仇,何文炳放話說要報複。
幾日後,恰逢沈家喬遷,宴上賓客盈門,不知哪裡沖出來幾個刺客,飛箭直指江湛,沈輕塵挺身而出,替他擋下一箭,但也因此未能随同聖上去往行宮。
南笙并不打算牽扯此事:“侯爺誤會了,桓王一心為公,若是給侯爺說法,自然也是公事公辦,何需借我一個女子的手。我今日前來,隻是想為侯爺分憂,并無他念。”
她一邊說着,一邊要替他斟茶,可壺嘴剛到杯前,卻被抵在半空,一寸都近不得。
窗外天色陰沉,藏在山後的那片黑雲裡,隐約傳來滾滾雷聲。
沈輕塵傾身上前,目光遊走在眼前人身上,見到帷帽下時隐時現的臉,不由得思量這些話裡的水分。
南笙亦在帷帽下打量着面前的人,隻是這突如其來的停頓,将她原本就忐忑的心又颠得七上八下,錯失了原來的律動,手心微微出汗,隐隐有種不好的感覺。
他畢竟是齊人之後,即便對南夏臣子有所敬重,但也未必就能全然接受一個落寞的亡國公主。況且自己身後還有一個江湛,現下又成了齊人的衆矢之的······
正躊躇着,指尖忽然一輕,半月壺已到了沈輕塵的手裡。
“我乃一介臣子,怎敢勞煩殿下如此屈尊?聞說殿下喚桓王一聲叔父,今日若不為他而來,卻又是何故?”
南笙側過頭,花楹退到雅間外。
“我想······我有辦法,讓侯爺不費吹灰之力,保住爵位。”
小壺懸在半空,男人也頓住,南笙知道,此事穩了。
沈輕塵的爵位雖非父祖所授,可沈老爺一向心疼自己的小兒子沈度,如今沈度已在國子監做了一年貢生,他日便可入朝為官,與沈輕塵不相上下。
加之半年前沈輕塵被卷入青州之行,聖上遇刺一案,雖看起來平靜無波,内裡卻早已窮途末路,荊棘遍地了。
沈輕塵輕笑一聲,依舊雲淡風輕:“殿下怎知,我就一定保不住?”
“侯爺年輕有為,若有心去争,定然也能如願。”上一世他便保住了,不過也因此被逐出家門,臉面盡失,且蹲了大半年的牢獄,拼死才洗脫嫌疑。
“可若我說,我能給你更好的選擇呢?”
······
天邊黑雲翻湧,幾聲雷鳴震下一片細雨,路上行人匆匆,檐下躲雨的人也不少,一襲墨色身影在侍衛的陪同下,一前一後穿過人群,徑直往閣樓上來。
門口的花楹看清來人,滿臉驚愕,正要開口,江湛眉頭一皺,一個眼神便将她遣了過去。
他深吸一口氣,勉力嘗試着揚了下嘴角,調整好表情後,才輕輕敲門,怎知手指落下的一刻,屋内竟傳來一陣驚呼:“花楹,快來幫我。”
江湛心中忽然一緊,來不及多想,一把撞開門沖了進去:“笙兒?”
等看清屋内情形,他跑到窗前一把撈起挂在窗邊的人,又急又氣:“怎麼這麼不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