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我不想你離開我。”
蕭蕪沒想到謝修行心胸如此純然,氣焰頓時湮滅。她無措地眨動長睫,反倒不知怎樣接話了。
根本無法壓抑對她的情愫,不如放任這顆心依着她而起伏悸動。
“實非謝某敢肖想與姑娘情愛兩不疑,我自知本性涼薄,非良人可以托付。既做了姑娘的刀,唯有奢望姑娘不要随意丢棄我。”
“是我甘願護你斬斷世間不義不公,不計後果。”
謝修行清楚的意識到自己的軟肋是她,明知不可為,卻始終狠不下心割舍。
“因為,你是我此生最重要的……知己。”
哪怕就做知己,亦好過将來辜負她,害了她。
你以為我就想離開嗎?
你想幫我,可我不想拖累你!
你不是惡人!
那萬丈深淵不該你去踏……
話憋在心裡卡在喉嚨,被蕭蕪生生咽了下去。
蕭蕪蹙眉忍耐鼻酸之痛,心口悶疼更甚,“謝濟,我決心放棄了……”
“眼見臘月将至,我所做不過徒勞。蕭蕪已經沒力氣為家人正名了。無論我做如何努力,結局好像并不能改變什麼。”
謝修行心疼地望着她,心裡血淚在滴,他說:“阿蕪姑娘累了的話,不如安心将養,剩下的交給我。”
“明日我便将契約和蛇紋木牌呈給陛下。我不信鐵證如山陛下還會冷眼旁觀。”謝修行眸光看向蕭蕪時,眼裡有試探,“隻是謝某有一個請求,能否看在我們昔日交情上,求與姑娘同行魚州?”
蕭蕪驚愣,從建州官道乘馬車一路暢通無阻,選擇魚州路線,不僅陸路周轉途中還需轉水路耽擱兩日。
“魚州到天山并不順路啊?路程将近繞了半圈。”
“太子傳令臘月抵達。迂回曲折亦是防止官道設陷阻我路。”
謝修行絲毫不關心路程遠近,又是否波折。他在乎的隻有将她留在身邊,哪怕多一日,亦是極好的。
“行罷。”
若是這樣,那便說得通了,蕭蕪就此應下。
謝修行餘光看了寒光劍影,道:“你我何必刀劍相向。”
“你知道的。我永遠不會對你拔劍。”
“縱然姑娘有天将劍抵在謝某脖子上,謝某亦甘願頭側傾為你血盡而亡。”
一本正經說情話,還不讓人心生非分之想,怕是隻有他謝修行能做到了。
“情場浪子!”蕭蕪嗔怪,利落收劍。
後山。
蕭蕪推開院門。
冬陽的暖光并不強烈,照在身上格外刺眼奪目。
蕭默坐在木階,身前擺放了一塊石闆,他手裡握着一柄鑿刀,鐵錘敲擊镌刻碑文。
愛子蕭琰之墓。
蕭蕪走近。眼中噙下熱淚。
父親用他的方式反抗強權,他終于肯踏出那一步了……
愛妻梅嬰卿卿之墓寝。
——夫:蕭聞鶴。
光明晃晃照在冰涼的石碑上,蕭蕪低眉看了一眼身邊的墓碑,恍然淚如雨下。
她一直不敢面對母親,不願意相信母親已逝的事實。
那夜大雨剛歇停,她不忍母親屍首被雨淋濕,臨走之前将母親的屍體背到榻上。
為了生存,她擔心謝修行走了,抛下母親趕緊跑到院外去。
她不孝,獨留母親面對荒涼的後山。
蕭蕪自小跟随父親驗屍,從不懼怕死人。可是,那次觸摸母親沒有餘溫的肌膚,冰得刺骨,是浸入骨血的寒冷。她卻十分恐懼。
第二日卯時,她與土工将母親下葬,黃土埋棺。為阿琰辦葬禮時,母親将半數嫁妝送進了墓穴中,隻剩下寥寥幾件嫁妝給自己陪葬。
為數不多的物件中,蕭蕪還拿了兩件母親的貼身首飾作念想。
唏噓……
父親入獄,蕭家敗落,一夜之間由盛而衰,昔日風光無限的尚書夫人而今喪禮辦不起來。
頃刻間物是人非。
意識到再也見不到母親聽不到她聲音,蕭蕪崩潰大哭,靠在母親墳前久久不語,坐累了,天亮了,她便收起哀容,收拾行李,裝作無事發生回到大理寺,開啟她一去不返的複仇之路。
有人給蕭家傳口信,說大理寺卿謝修行查到尚書台貪墨一案,讓蕭家速速逃亡。
抄家前夕,父親譴走府裡所有下人,蕭蕪帶着母親逃到後山舊宅,打算天亮逃出城,回魚州永世不入京。
母親卻突然拿出一封密信給蕭蕪,讓她交給青玉佩接頭人。
第二日,為等接頭人她們沒能走成。
以為能躲過抄家便相安無事,卻料不到會有仇家追殺。
母親讓她躲起來,為了密信,無論如何都不能出聲。
聽見母親被刺殺的動靜,蕭蕪偷跑出來,躲在柱子前,看到謝修行抱着母親,她刹那雙眼猩紅殺心四起。
母親用盡最後一口氣給蕭蕪使眼色,蕭蕪雙手緊捏密信,将它視為殺人兇手恨不得狠狠掐死!
她傷心欲絕,回到躲避之處,将信藏在鞋底,隐遁在米缸裡,暗暗落淚。聽到腳步聲臨近,她抹去眼淚,豎起戒備心,手往米堆裡抓了一把,準備時刻反擊。
兇手穿玄青雨氅戴了頂鬥笠,帽檐壓低,燭光昏黃看不見容貌,直到蕭蕪走進時,正發覺此人是去歲喪禮給她燒兔子燈的郎君!
且是青玉佩接頭人。他不是兇手。
本想謝他吊唁之情,他卻給她指了條明路。
蕭默刻碑的手停頓下來,擡頭看向謝修行,淺笑問道:“謝大人,給蕭府傳信的人是你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