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維雫态度模棱兩可:“瞎操什麼心,蟲生苦短,不過百來年。”
斐蘭度似是牙疼般的龇牙,行吧,嘴比啥都硬。也懶得問值不值得之類沒有營養的問題。
認識多年,他太了解艾維雫的性格了。
固執又别扭,對認定的事幾乎到了偏執的程度。
“那位···的直播,你看了吧。”
蟲族和異獸之間的關系,不死不休,此消彼長。
有沒有一種可能,異獸是類似于世界意志的眷屬之類的存在,像是某種規則的執行者。
艾維雫微微一愣,随即點了點頭:“是的,我看了。”
他懷疑,異獸可能就是蟲族的世界意志用來維持邏輯正常運轉的工具之一。
斐蘭度陷入了沉思,艾維雫的觀點雖然有些颠覆他的認知,但不得不承認,這确實是一個合理的解釋。
他緩緩開口:“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我們的處境就有些棘手了。”
但···我會一直陪着你。
長生種将沒說出口的話咽了回去。
隐匿在陰影中的守護者,是貓眼重新從第四軍任命的。
智腦環的防窺模式下,他看到閣下的表情從漫不經心逐漸變得凝重。
斐蘭度想起另一件事,猶豫着開口:“新品穩定劑的第III期蟲體臨床試驗快結束了,如果一切順利的話,新型穩定劑有望在年底前正式上市。”
羅蘭家族提交給貓眼醫療城的新型穩定劑,已經通過實驗室嚴苛的藥理檢測,其穩定性和效果都表現出了令人矚目的成績。在臨床蟲體試驗階段,安全性與有效性更是得到了進一步的驗證。
摒棄了傳統穩定劑以雄蟲血為原料,這無疑是一次革命性的創新;同時也祛除了鎮靜成分中的合成甜橙味,極大地改善了用藥體驗。
此刻新樣品正擺在書桌上,茶色玻璃瓶中透明藥液閃爍着星星點點的光澤。
摘下藍牙耳機和智腦環,艾維雫從座椅上站起來,侍立在旁捧着皮毛鬥篷的仆從疾步上前為他系上鬥篷。
艾維雫瞥了眼黑發蛾種守護者的軍銜肩章,金質校級。
“希望你能活得久一點。”
貓眼管理府
坐在書桌後戈貝利爾的指尖在虛拟屏上輕輕滑動,屏幕上顯現出的是艾維雫的日程表,心中泛起一絲不快。
閣下年少輕狂,對于愛情總是滿懷激情。
戈貝利爾知道,那不過是年輕人荷爾蒙過剩的表現。
“看來,有必要和他好好談一談了。”
指尖在書桌上敲擊着,一下又一下,節奏分明。
首都盟
智腦環跳出的陌生私密賬号,發來一條讓德洛心驚肉跳的消息。
事關他的血親兄弟,天晶石星慘案中意外身亡的:馬洛利安·佩倫。
匆匆和家族長老開了個視頻會議,德洛·佩倫趕赴極東大區申請拜訪。
在仆從的指引下,一路心懷忐忑的走進會客室。
聽說,那位閣下在結婚後就深居簡出,鮮少露面。
也許可以謀劃一下,在十個簽字位中,添上佩倫家的姓氏。
妄念在看到艾維雫撥弄着仿若遲暮般了無生氣的白發時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讓德洛·佩倫感到無所遁形。
“比如說,往發帶裡加點别的什麼東西。”
他知道了。
猶如當頭澆下一桶冰水,德洛·佩倫之前打好的腹稿化為泡影。
在閣下似笑非笑的注視下,迅速改口道:“佩倫家願意将直系頭生子送到您身邊···充當書記官。”
“哦?”艾維雫挑眉透出一絲玩味,仿佛在思考這個提議的價值。
德洛強自鎮靜,心下懊悔不已。閣下的沉默讓他感到壓力倍增。
“他将會是您最忠誠的仆人。”德洛·佩倫的聲音中帶着一絲顫抖,試圖用恭敬和誠懇來打動這位閣下。
“請相信,他将會是您最得力的助手,為您處理一切繁瑣事務。”
淩晨三點,窗外的夜色漆黑,艾維雫餓醒了。
口腔裡煙熏火燎般的燒灼疼痛,極餓,但咽喉拒絕吞咽制造新的折磨。
刻意收斂過血線中的酸毒,依舊對脆弱的黏膜,造成了不可逆轉的損傷。
空虛的胃兀自翻攪,咕噜作響的腸鳴音,亢進,清晰可聞。
看了眼智腦環顯示的時間,橫豎這個時間點也不可能再睡得着了。
“去叫伊西斯過來念書。”他揉着太陽穴,吩咐道。
仆從領命,将睡夢中的少年叫醒,帶到榻前。
“閣下,您是否需要一些安神茶?”仆從輕聲問道。
“煮一壺摩卡咖啡,和白巧克力塊。”
濃馥的烘焙香氣恰到好處的中和了甜膩,相互交織融合,難分彼此。
伊西斯的手指輕輕滑過虛拟屏幕,顯示出時下最熱門的連載小說,開始閱讀起閣下指定的篇章。
“愛是初春的嫩綠,是破土的種子,帶着無盡的希望和期待,悄然綻放在生命的田野上。···”
艾維雫一貫讨厭AI合成音,少年聲線清澈通透,富有奇特的韻律,很合乎他的心意。
“···愛的熱情,是生命的熱烈,是無盡的力量。它如同烈火,燃燒在我們的心中,驅使我們向前,無畏無懼。愛如無盡的星海,浩渺無邊,深邃而又廣闊。”
徑自出神中,艾維雫并沒有在聽少年誦讀的内容。
他從銀質托盤上端起咖啡,小口啜飲。
白巧克力融化得很快,沒一會兒就黏黏糊糊粘住手指。
伊西斯讀到這裡,微微停頓了一下,大着膽子去窺視閣下。
艾維雫迷離的目光落在了某個遙遠的地方,仿佛穿越了時間和空間。
他垂下頭,恭敬地回答道:“為您服務是我的榮幸,大人。”
天光大亮,陽光灑在窗棂上,金黃色的光芒緩緩灑滿整個房間。
伊西斯躬身退出,房門虛虛掩上。
少年臉上楚楚動人的表情逐漸褪去。
待要細看時,那點怯生生的情緒便如浮光掠影,不剩分毫。
新一輪的異獸潮汐,炸到極東大區附近。
距離貓眼代表團所在的主城别墅區,戰甲連續折疊跳躍兩個黑洞節點就能直面異獸。
這是艾維雫唯一的機會。
他帶上7名守護者,分别駕駛4台戰甲,朝着4個不同方向疾馳,沖入平流層。
突破大氣層的束縛,戰甲機身周圍的空氣瞬間被高溫壓縮,形成了一道耀眼的等離子體光環,如同流星劃破黑暗,飛向星海。
異獸的咆哮聲此起彼伏,它們瘋狂地揮舞着爪子,試圖撕裂染指這片星空。
主腦獸在宇宙中獨樹一幟,它的存在仿佛是一個永恒的謎團,讓人無法窺視其全貌。
主腦獸的表皮覆蓋着厚厚的甲殼,閃爍着金屬般的光澤,錯綜複雜的觸手,猶如古老的藤蔓,扭曲而有力,伸展至四面八方。
拱衛在側的領主獸,以摧枯拉朽之勢,猶如鋼鐵洪流橫掃一切阻擋在它們面前的敵人。
普通制式輕型機甲在異獸面前渺小如蝼蟻。
但奇異的是,無眼無耳的領主獸仿佛感知不到艾維雫所駕駛的戰甲。
主腦獸縱橫纏繞的觸手間,恰到好處留下足夠通過的空隙。
戰甲靈活地穿梭在異獸之間,一種無形的力量在引導他,仿佛這片混亂的星海都在為他讓路。
來自舊法則的庇佑。
被留守在後方安全庇護所的少年,驚慌無措中狀似無意的脫口而出:“大人丢下我逃了。”
經不起推敲的隐秘計劃霎時暴露。
強烈的能量光束從斜後方射來,直接命中了戰甲的引擎。
駕駛員眼前一黑,機身劇烈震動起來。
追兵已至。
在機甲戰陣圍攻下,猶如一葉孤舟,在驚濤駭浪中搖搖欲墜。
艾維雫緊握操縱杆,竭盡全力穩定機身,尋找着突圍的機會。
噴塗着第一軍标志的機甲戰陣,如餓狼般緊追不舍。
硝煙在密集的炮火中,畫出咫尺天涯的銀河。
無口無眼的異獸,如被操縱的傀儡般,前仆後繼朝着機甲團湧去。
爆裂開的星能核劃過一道道淩厲絢麗的軌迹,在星空中仿佛璀璨的煙火綻放。
為舊法則的落幕,畫下濃墨重彩的句号。
喪失動力的輕型機甲,被俘獲押送回代步艦。
守護者軟癱在副駕駛的座椅中,半側頭顱像被高溫融化的黃油,齊整的削除。
逆着光,艾維雫看不清籠罩在陰影中,辛迪的可怖表情。
他的戰甲護目鏡,被噴濺而出的紅白之物遮蔽住了視線。
鍊接戰甲的神經貼片被粗暴拽斷,疼痛瞬間沖刷艾維雫的腦域神經,仿佛被無形的鐵錘重重砸擊大腦。
血液在鼻腔中聚集,溫熱的感覺逐漸強烈,仿佛要沖破鼻腔的束縛。
眼前再次一黑,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後仰去。
新秩序的曙光,與他無關。
在艾維雫再次恢複意識前,另外6名守護者,同樣被斬首。
他身邊被留下來服侍的,隻剩下塞德裡克.法羅。
靠在軟榻上,金色豎瞳浸透血色。
“想攀高枝?我成全你。”
當天稍晚,哀嚎乞饒聲中,伊西斯在無麻醉狀态下,被摘去鱗翅和孕囊,綁上絲帶丢到了瓦倫丁的别墅門口。
掩護艾維雫撤離極東大區的7名守護者,盡數被斬首。
沾滿紅白之物的士兵狗牌,盛在托盤裡擺在他面前。
貼着A3标簽的資料本已經蓋上審核通過的紅章,貼紙和蝴蝶結裝飾精美的禮盒,分别列隊整齊擺放在兩旁。
封套内記錄着結婚證的電子信息。
簽好字的電子信息會即時同步到貓眼管理府檔案處,一份實體證件會由雄保法庭特快專遞送到主卧套房的床頭櫃上。
寬闊的室内鋪着純白相間的毛絨地毯,落地窗外是錯落有緻的埃蒙家族城堡。
六層全部打通,是專門為新婚夫妻準備的套房。
真正壓垮閣下脊背的,是辛迪·埃蒙一字一頓說出的某個研究所坐标。
在醫療星藏匿安置孵化箱的地方。
艾維雫走得很慢,腳下厚實的地毯吸掉了腳步聲。
“閣下。”守在門口的仆從上前一步,“這是您的禮服,總長吩咐過,請您在晚宴前換上。”
艾維雫接過禮盒,随手放在了茶幾上。
經過無數次壓力和溫度的變化,最終質變而成的星能核寶石,沉甸甸的綴滿純白婚服,如冬季的雪花,純淨而莊重。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陽光從窗戶投進來照進房間,光影逐漸偏移。
木已成舟,哪怕那隻是個意外。
踏上紅毯的那一刻,呼吸間都帶着割裂的疼。
——他選擇的,是從一開始就不會有未來的那條路。
雄蟲閣下,一定是有什麼魔法,把第一軍總長迷得神魂颠倒。
盡管,那并非艾維雫的本意。
婚禮在首都盟舉行,像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演出,卻少了真心相愛的熱烈和激動。
教堂被裝點得如詩如畫,星光璀璨的吊燈,缤紛的花海,空氣中彌漫着淡淡的花香。
在衆多賓客的注視下締結婚約,彼此之間的冷淡和僵硬,無疑是對這場聯姻的最大諷刺。
閣下變得越來越沉默,而總長,也并沒有得到他所期望的幸福。
沖突和矛盾是不可避免,無可調和的。
醫療星上空,夜幕降臨。
戛然而止的追殺,在短暫的喘息空隙剖出白色卵。
足以焚燒一切的恨意,炙烤着靈魂,支撐着艾維雫熬了四十三年。
此時,距離曼諾茨孵化破殼,還有約莫五個月。
沒有頭生子的聯姻,注定是煎熬。
枕頭下,散落着藍色小藥丸的包裝空殼。
艾維雫站在露台上,晚風拂過,帶走他額間細密的薄汗。
身後傳來輕微的響動,他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辛迪上前兩步,從後面擁住他,将下颚輕輕地擱在他的肩膀上。
艾維雫沒有動,也沒有說話。辛迪似乎也不在意,隻是靜靜地抱着他。
過了很久,久到辛迪幾乎要以為他睡着的時候,才聽見他輕聲說:“辛迪總長,我們為什麼會走到這一步。”
這一步是哪一步?
他們又為什麼會走到那一步?
或許從一開始就錯了,錯在他輕率的拿婚書當籌碼。
錯在他明知道這是一場沒有未來的婚姻,卻依舊選擇開始。
是明知道前面是萬丈深淵卻依舊要往下跳?
“走到這一步,不也是你自己選的嗎?”辛迪的聲音很輕,“你選擇成為我的雄主,選擇與我結婚,選擇站在我這一邊…這些都是你自己的選擇。”
“既然如此,又何必問呢?”
“或許從一開始就是個錯誤。”艾維雫閉上眼睛,任由晚風将這份涼意沁入骨髓,“但事到如今,錯也錯了,沒有回頭路可走。”
你的執念比我想象中還要深,辛迪。
這個世界上隻有利益才是永恒的,而感情隻會讓蟲變得軟弱。
常年的深居簡出,使得艾維雫的皮膚呈現病态的白。
辛迪收緊了環抱着雄蟲的手臂,下颌在他的肩膀上摩挲着,神情迷醉的嗅聞着。
···終究是活成了自己所唾棄模樣。
新品穩定劑,也擺在極東大區第一軍總部的緊急會議上。
“軍部今年在穩定劑上的投入超百億金盧···穩定劑的産量和質量不達标。經過臨床雙盲對比實驗,新品穩定劑不僅性能穩定,而且副作用極小。”
醫療部門負責蟲在一旁繼續補充:“不止如此,今年的研發成果突破非常大,目前已有四項技術突破正在申請專利保護。”
辛迪單手敲擊着桌面,發出有節奏的聲響:“這些所謂的突破技術,申請專利保護的是?”
軍務秘書回答:“都是以羅蘭醫療集團名義進行申請的。”
辛迪的目光再次轉向會議桌上的報告,他的心中已經有了明确的計劃。
“調整軍部的采購策略,優先采購羅蘭醫療集團的新品穩定劑。同時加強與羅蘭醫療集團的合作關系,确保他們在研發上的持續投入和技術創新。”
軍務秘書聞聲擡頭:“軍需采購部門會立刻與羅蘭醫療集團聯系,商讨具體的合作事宜。”
辛迪合上報告,對着一衆高層道:“目前還有多少舊型号定劑庫存?”
“目前總署的庫存還有六百萬毫升。”醫療部門負責蟲答道。
辛迪眸色微沉:“命令下去,将所有庫存的舊型号穩定劑進行封存,并且在封存後的三個工作日内将相關資料整理成報告遞送到北極星區總署。”
副官端着熱茶推門而入,正巧聽見自家總長最後一句話。
軍務秘書愣住:“總長,這不符合程序。”
“我知道,你不用說了。”辛迪揮手打斷了軍務秘書的話,紅茶濃郁香氣在會議室内彌散開來。
副官點頭,立刻轉身離開去執行命令。
“好了,今天的會議就到這裡。各部門要密切協作,确保計劃能夠順利實施。散會吧。”
埃蒙家族城堡
“我說過,沒有召見不允許過來。”
艾維雫緊握住訓鞭的手,關節因過度的用力而泛白。
“咻!”
尖銳刺耳的破空聲迎面而至,在空中劃出角度刁鑽的軌迹,直朝辛迪.埃蒙的面門抽來。
辛迪·埃蒙的瞳孔緊縮,側身閃避,訓鞭的軌迹随之偏移,最終擦着耳畔呼嘯而過,帶起一片衣角的翻飛。
辛迪置若罔聞,他愛極了閣下此刻的鮮活模樣。
此時,他和艾維雫的關系還沒有惡化。
雄主揮鞭的力道,對身強體健皮糙肉厚的軍雌而言,像是撓癢癢一樣毫無威懾力,他無法抗拒那種想要接近的沖動。
低劣惡質的本能,如同野獸般在軍雌體内咆哮,驅使他去征服、去占有。他渴望将艾維雫變成自己的一部分,無法想象失去他的日子。
心跳得飛快,幾乎要跳出胸膛,腦海中一片混亂。
辛迪單膝跪在雄主面前,姿态強硬的掰下他手中的訓鞭,丢到房間的角落。
“管家彙報說這幾天你沒有好好吃飯。”
站起身辛迪單手抱起雄主掂了掂,他太輕了,完全達不到正常成年蟲應該有的體重。
扭頭吩咐仆從準備食物,主卧套間的茶幾上很快擺得滿滿當當。
貴逾千金的新鮮食材,選取了最鮮嫩的部分,脂膏肥美。
清甜的普魯獸肉盛在純白的骨瓷餐具上,血肉紋理清晰肥瘦紅白分明,閃爍着誘蟲的光澤。
随着身後浴室的門合上,艾維雫臉上的表情像是消融在春日的殘雪,頃刻化為烏有。
呵,好像有點演得太過火了。
他擡手擰開花灑,閉上雙眼仰面沖洗。
水是熱的,又苦又鹹。
一道道水痕流淌在臉頰上。
扣住洗手台的手青筋畢露,任由水流慢慢沖刷掉心中的惡與怒火。
該如何才能對抗命運的不公,填補心中的空缺,平息無盡的思念。
當家庭會議上再次提及繼承蟲的話題時,辛迪沉默了下來。他哥哥柯萊斯·埃蒙總長看着他,眼中閃過疑惑。
阿努什卡·卡許,一直都被柯萊斯寄予了極高的期望。
辛迪總是耐心地聽着兄長對他的贊美,盡管這些話他已經聽了無數遍,但他從未厭煩過。
那些對繼承蟲的形容詞,他早已耳熟能詳:最好、最優秀、悟性最高、最有天賦……
自從辛迪結婚後,家庭會議的主要話題就轉移到他身上。
連蟲患的名字他都想好了,頭生子叫歐文,第二子叫伊桑···
烙印的高溫捂不熱艾維雫冰冷的心。
雄蟲閣下宣洩情緒的方式,來來回回也就···那樣。
白袍禮儀官伫立在門外,尖叫嘶吼不絕于耳,仿佛要把整個訓誡室都掀翻。
喬納斯的肺活量真不錯,他漫無邊際的想着。
時間慢慢地過去,如指甲刮過黑闆般令人難受的噪音,令禮儀官的耐心消磨殆盡。
臨時被從會議名單中替換,喬納斯自覺受到了無形的羞辱,成了一個無蟲問津的備胎。這種屈辱和失落感,讓他幾乎無法忍受。
他比費雪·格林更年輕,更有活力,長相也更符合首都盟審美。
然而,他沒有費雪·格林那樣出色的雌蟲血親助力。
臉上還帶着餘怒未消的紅暈,不滿和憤怒如野火般熊熊燃燒。
操作遙控電擊開關的手被按住,禮儀官語氣平淡:“喬納斯閣下,請保持冷靜。”
喬納斯冷笑一聲,不屑地撇撇嘴。
裝什麼?
整天套着身神官袍,擺出一副克制守禮嘴臉。
貓眼代表團剛進入極東海關,就走特殊通道通關,光速勾搭上位高權重的第一軍團總長。
他瞪視着禮儀官,眼中閃爍着挑釁的光芒:“真以為你做的那些勾當,别蟲都不知道嗎?端着清心寡欲的樣子,背地裡卻為了權力和地位不擇手段。”
禮儀官的手蒼白冰冷,抽出他手中的遙控開關扔到一邊。
趴在地上的雌蟲生死不知,一地的混亂,空氣中彌漫着濕冷的腥臭味。
“您的話語充滿了诽謗和誤解。”艾維雫整理着袖口不存在的皺褶,對他視若無睹。“容許我提醒一下,現在我們呆的地方是極東大區,不是您可以随心所欲的貓眼星。”
在和主播菲特的會議期間鬧出蟲命,可不太光彩。
喬納斯的表情扭曲了一瞬,怒氣更甚。
健康環監測到雄蟲的心跳超出正常值,内置的安定劑自動泵注。
閣下瞬間失去意識,兩眼一翻癱倒在地。
啧,大概是和自己用的穩定劑産生了藥物協同作用。
撚動着指尖的透明孢子,艾維雫毫無同理心的示意仆從将喬納斯送回他的住所。
“沒死就吱一聲。”
雌蟲遲疑片刻,踉跄着從地上爬起來。
紅棕色的短發被冷汗浸濕,藍色雙眼出乎意料的顯得很平靜。
看清他的長相,禮儀官不由心中暗罵喬納斯是個徹底的蠢蛋。
既不敢正面質疑會議安排,又不敢杠同為高等閣下的費雪。
是誰給他的底氣,覺得格林少将是個可以随意拿捏的軟柿子?
非法的克隆實驗,可不是醫療星羅蘭家族的專屬。
韋斯特禮儀長帶隊去開會,留守在代表團駐地的成員,無蟲敢插手兩位閣下之間的争執。
新晉禮儀長溫文爾雅,他的嗓音仿佛春風拂過湖面,令蟲感到舒适與甯靜。話語中充滿了尊敬與恭維,仿佛在贊頌主播菲特的偉大與慷慨,仿佛是真的在為沙利葉閣下的健康狀态良好而感到由衷高興。
異樣的感覺再次湧上心頭,這個貝林蟲說話的語氣腔調,和時寸瑾記憶中的另一次全息會議詭異重疊。
蟲族科技發達,在全息投影上做手腳也并不稀奇。
主播菲特含蓄點頭,回以微笑。
剪裁合體的灰色神官袍,衣擺随着他的步伐輕輕飄動。
透過灰黑色的眼睛,禮儀長一眼不錯的看着這個孩子。
那顆已經停止跳動,沉寂多年的心髒,在他耳邊再次有力跳動。
沙利葉,他已經在心中默念了無數次的名字,但此刻禮儀長才能真正地、真實地感受到這個名字背後的存在。
法洛閣下搭着長子的手,走下磁懸浮車。
目之所及,和等級森嚴的首都盟完全不同的氛圍。
低中高等混居,大膽又有趣的安排。
平權,某個遙遠的名詞,雄蟲曆史課上的内容,浮現出來。
“遲到了可不夠紳士,”他輕拍弗蘭的手背,頓了一下意有所指道,“記得注意分寸。”
既然不打算和主播菲特庇佑的雄子聯姻,那麼就要早點做好别的規劃。
“你和瓦倫丁也有好幾個月沒見面了,不要因為一些不必要的紛擾,影響了你們之間的感情。”
“是的,雄父。”弗蘭·簡甯站得筆直,“我不會讓您失望的。”
他長得愈發像尼祿了。
約瑟芬失神的盯着長子大步流星離開的背影。
同時接待多位閣下莅臨,西區管理蟲深恨分身乏術。
他對身邊的助理蟲吩咐道:“密切關注各位閣下的行程安排,确保他們的需求得到滿足。另外,通知安全部門加強巡邏,确保治安穩定。”
助理點頭應下,迅速離開去執行任務。
“法洛閣下,歡迎您的到來。”身穿筆挺西裝的管理蟲恭敬地彎腰,眼角餘光瞥見不遠處的灰發四軍軍雌,不動聲色地掩去異色。
“請允許我為您引路。”
法洛閣下目光在周圍掃過,西區的發展令蟲印象深刻。
西區是最繁華的商業區之一,高樓大廈林立,街道上車水馬龍。
簡單看過幾個地标景點,約瑟芬覺得有些疲憊。
随意走進臨街的一家咖啡館,溫暖的醇香氣息撲面而來。
他選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點了杯拿鐵和提拉米蘇。
卡座間用綠植分隔開,遮蔽視線效果不錯,可惜不隔音。
能聽到茶匙碰撞杯壁發出的,清脆而刺耳聲響,那是能和某些不愉快的年少記憶挂鈎的動靜。
閉上眼睛,仿佛回到了那個青澀而倔強的年紀,以及在彷惶無依中遇見的尼祿·簡甯。
迷茫而不知所措站在蟲生的十字路口,他曾經點亮了也許可以稱之為奇迹的希望火種。
然後···親手熄滅掉。
艾維雫洩憤般的攪動面前的黑咖啡,擡手又往咖啡裡加了塊方糖,甜膩得令蟲作嘔。
皺着眉頭喝完,他能自由支配的時間所剩無幾。
當代表團結束談判返回貓眼後,就不能再用教導瓦倫丁閣下聖典的借口逃避了。
“大人,”塞德裡克輕聲提醒,“今天的行程有些緊湊,該回去了。”
艾維雫站起身,黑衣執事為他整了整衣擺。
緩緩睜開眼睛的約瑟芬,正好與他視線相撞,目光在空中交彙。
怪不得沿路的安保程度格外嚴密,原來如此。
“日安,約瑟芬閣下。”
艾維雫微微颔首,唇角勾起禮儀完美的微笑。
尋常又普通的禮節寒暄之後,急轉直下的變換話題,約瑟芬如墜深淵。
“科技起家的簡甯家族,腦控案的核心技術之一,也是AI芯片。”
1980案,禦三家都不清白。
心腔呱噪的發出雜音,舊瘡疤驟然被揭開的苦楚。
“我不清楚你在說什麼。”他試圖保持鎮定,但那股從心底湧起的恐懼與慌亂卻無法抑制。
眼見情勢不對,守護者觸須直立,擋在法洛閣下前面。
“您這樣子,可真沒有說服力。”
一杠三星的肩章,泛着冷冽的銀光,襯得金色桃花眼愈發璀璨。
拼圖的最後一塊,合上了。
金盧,藥理,以及芯片。
回别墅區的路上,艾維雫被銀發禮儀官攔住了。
韋斯特禮儀長将他帶到了辦公室,撥通了加密視頻通話。
“羅蘭家的醫療官應該提醒過您,激素催生出來的品質,和自然周期生長的完全不一樣。”
艾維雫好整以暇的支着臉,望着視頻通話中的另一端。
“就如同白晝與黑夜,雲泥之别。”
“畢竟,在活體克隆這方面,羅蘭家已經走了很多,很多年。”
“比老師知道的時間更久。”
戈貝利爾捏住骨瓷茶杯的手不自覺的獸化,細小的裂紋浮現在杯壁。
“違背自然演化規律,蟲為幹預始終是一種風險。太多不可控的因素,很容易造成實驗體畸變,”艾維雫抿唇頓了一下,“或者更糟糕的局面。”
戈貝利爾的臉色微微一沉,他清楚艾維雫所說的意味着什麼。
一個失控的、無法挽回的後果。
“你最好有個合适的理由,好好解釋一下。”
銳利狹長的鳳眼,白色鞏膜内遊弋着青黑色的真菌細絲。
蒼白皮膚下蠕動的異物,鮮活的彰顯存在感。
經過貝林科研蟲再三.反複檢測,各項抽血和影像檢查-都證明戈貝利爾體内,新品穩定劑的主要有效成分,已經徹底清除。
“我好像忘記告訴老師了,穩定劑過量會産生點副作用。相對于療效而言,所有的副作用都不值得一提。”
嗯···與治療目的無關的,統統都是副作用。
“所以幻覺也是隻副作用之一而已。”
艾維雫絕對不會承認,這個副作用就是他想達到的最終目的。
足以颠倒黑白的幻覺,以及···不受控制的獸化。
“老師應該能理解的,對吧。看到的東西,聽到的聲音,甚至是感覺到的觸感,都可能不是真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