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知澍,軍校教官杭知澍。是多年前那個下午遮住了紙箱前刺眼日光的年輕男人,請忐忑不安的自己吃過一碗面,在發覺審問不出有效信息後就匆匆離開,直到他被釋放後才露過一面。
他向自己鄭重地道歉,而那時惶恐的自己隻想盡快脫身,這個人幹淨溫和,和自己不在一個世界。他隻是個被恐懼與自卑沖昏頭腦的十七歲少年,杭知澍的眼裡流露過些許同情,但并未主動談起更多。
組織包圍了他們,學生中出現了傷者。在組織裡,不夠強的成員随時會被放棄。
但杭知澍不會。
杭教官是個向導,他知道,就是這麼個剛夠A級的向導拼命護着所有學生堅守重圍,直到軍方的救援趕來。他故意留了個豁口,也沒殺任何他要保護的學生。
結果當然是領了罰。
被關禁閉、拆除感官抑制裝置、扔進滿是噪音的環境裡瀕臨崩潰的時候,他想着那個人的臉,說話的神情,聲音。
神遊的圖景裡飛滿了蝴蝶。
那是他在組織的第五年,五年來積累的精神瘡痍終于隐瞞不住,露出痕迹。他提前收到消息,但心知肚明逃不掉,也不想再逃。
組織開始給他派危險系數和人員配置極不相符的任務。
狀态越來越差,但他撐下來了,因為還有想見的人。
直到又一次面對軍方,作為有過對峙經驗的人員,杭知澍赫然在列。
他好開心啊。
他單槍匹馬殺到杭知澍面前,對方身後是更弱小的向導,也許也有他的學生。新月豹紋蛸劇毒破甲,無視精神物理雙重防禦,能夠一次性放倒二十名以上A級哨向,剝奪其行動能力。杭知澍眼裡有愕然、猝不及防的驚恐,但他沒有退。
他抽出了軍用匕首。
眼前惡魔般的少年長了張清秀白皙的臉,發絲墨藍、尾梢漆黑,一雙同樣漆黑的眼睛裡亮着幽異精巧藍環,一錯不錯地盯着他。
“其實我的精神力已經差不多耗幹淨了,”他喃喃道,聲音纖脆,語氣輕快,仿佛自言自語,“為了來到你面前。”
他沖他笑了一下,含着劇毒藍環的眼睛彎成漆黑新月,響指一打,撤去強悍精神力具現化的護身毒障,在杭知澍驚愕的目光中猝然扣住他持刀的右手。
“杭知澍教官,我最大的遺憾,就是那天沒能跟你走。”
“要是能重來一次就好了。”
他沒有再調動任何一絲精神力,那把利刃經由自己的手引路,直直地捅入怦然而跳的心口。
二十二歲自戕而死的哨兵在紙箱中驟然睜眼,依舊是打小習慣的那個小章魚似的沒骨頭躺姿,肢體柔軟,往外溢出,頭臉避着白晝亮晃晃日光。他睜大眼睛,望向箱外世界,白襯衫的男人露出有些困惑的神情,很快又收攏整齊,禮貌而溫柔地開口。
要死,說話聲音還是這麼好聽。
從他說出第一句話、和五年前的記憶無縫重合的那一刻開始,重生的哨兵就下定了決心。
這一次,誰都不能阻止我賴着他。
地鐵車廂仍在行駛,窗玻璃上男人的面孔随光影飛掠,隐沒複現,忽逝忽亮。
他垂下眼簾,虎牙抵着下唇,無聲低笑,雙手近乎虔誠地捧起淺藍色火車票,把油墨印的濃黑名字按進胸口。
車票輕輕飄落在膝上,露出乘客姓名。
客惜斓。
——“惜”是“西”的諧音?那為什麼是這個“斓”,不是那個三點水的呢?
他想的是:明明你的名字就是三點水呀。
杭知澍笑着說:用這個“斓”,意思是顔色錯雜、光彩燦爛,很漂亮,跟你的藍環一樣。
他說藍環很漂亮。
客惜斓伸出手,微微側目,向着對面大幅如畫框的車窗玻璃,風景流動,熒屏變幻,再度全黑降臨的時刻,拇指和食指圈鈎成一個圓環,眯起一隻眼睛,眼前原來越快,越來越模糊,紊亂,燈都扭曲地絞動在一起,在高速的流逝之中,圈住了玻璃鏡影上杭知澍的側臉。
車廂内景象陳設颠倒,天旋地轉,杭知澍急切的呼喊聲胧胧地捶擂在耳後。
地鐵抵達終點站,車門拉開,電子女聲溫柔的報站提示音中,白襯衫的男人抱着昏倒的黑衣少年,徑直奔向出站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