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部院的庫銀。
她翻出了包袱,拿出了一錠,又是一錠……
沈叔谒掃過一眼,足足有七百兩銀子!
黃葭神情莊重,目光炯炯,“這些就是幾日前漕運部院的李佥事簽發給清江浦的例銀,你說這麼大一筆錢,他緣何要給我?”
沈叔谒臉色凝重,直直地盯着她。
黃葭歎了一口氣,眉頭緊鎖,“實話告訴你吧,如今部院也是一團亂麻。那王掌事雖掌管着清江浦,可他畢竟是剛從市舶司過來的,在官場上人情複雜,其人還與故舊時有往來,而我離開市舶司已有七年。”
“你說,部院是信他,還是信我?”
雖是問句,她的聲音卻是笃定中帶着不容置疑的強硬。
沈叔谒眼眸微深。
聽着船外雨聲起起落落,他吐出一口濁氣,心裡平靜異常。
對面的黃葭還是一臉的凝重,眼眸猶如一潭幽深的井水,“自從王掌事到了部院一味做大、鏟除異己,清江浦上下早有怨言,他在賬目上做文章,部院也有所察覺。”
沈叔谒面色沉沉,似乎在思量着她這番話的真假。
黃葭取下燒得通紅的酒爐,澆了一潑水滅了爐子。
一縷白煙悠悠升起。
她沉下臉,聲音鄭重,“李佥事深謀遠慮,為防着他捅出大簍子,所以把給清江浦例銀的三成放在了我這裡。”
話音已落,河上的霧氣也拂過來。
朦朦胧胧的水色包裹四下,兩人相對而坐,卻一時看不真切。
沈叔谒知曉了這麼多個中内情,看向黃葭的目光終于生出幾分信賴。
隻是,沈老闆畢竟做生意多年,被東家、被朋友騙、被親人騙,什麼樣的騙局都遇上過,他不得不慎之再慎。
可聊到這個份上,黃葭已然全盤托出,做生意不光要講誠信,還要講誠意,他要是再不答應,隻怕會觸了她的黴頭。
猶豫再三,他仍未開口。
見他這副摸樣,黃葭撇過臉。
倒了一盞酒,熱騰騰的白氣浮起,語氣慢悠悠,“沈老闆還是不相信我。”
他有些自嘲地笑了,沉悶的笑聲像是從胸腔裡的震動。
“此事叫人難為。”
他說這話,目光卻始終凝望着她,對面的黃船師正在用勺子剔去酒上的浮色。
近半個時辰過去,事情還沒有談成,可她臉上卻也沒有惱怒的神色,反而愈發坦然,好像一切都在預料之中。
放下鐵勺,一盞清酒放在他面前。
黃葭笑了笑,沖一邊的長随輕輕擡手。
那長随即刻會意,推開了正對艙前的那扇窗戶。
艙外,煙雨迷離,水色沉沉。
樂工都聚攏在甲闆前,鼓手輕輕地敲擊鼓面,低低的聲音混雜在雨聲中像悶雷;琵琶女彈撥着弦,雙手卻已經遲鈍了許多。
曲調低沉下來,原本雄渾的曲子已經有些幽怨。
沈叔谒打眼掃過,看向黃葭的目光越發深邃。
他長久地歎了口氣壓下心中的不解,似是無奈,“這是什麼意思?”
黃葭掃了一眼,嘴角一勾。
她起身,在長随的手心裡放了幾塊碎銀,“麻煩點一點人頭。”
沈叔谒眸光微動,心中浮出一絲難以覺察的詫異。
不一會兒,長随來報,船前樂工三十人一人不少,唯獨少了那個坐在甲闆上的老船家。
黃葭毫不驚訝,隻“嗯”了一聲,示意他退下。
沈叔谒眉頭緊鎖。
忽然,燭火閃動,卻見中艙的窗上閃過一個人影。
他猛地一怔,轉頭看向黃葭,“那個人是來盯梢的?”
大霧四起,眼前一切都缥缈了起來。
黃葭歎了一口氣,白淨的臉上露出一絲怅然,“如今我身肩巨任,别說是你,就是部院也派人留意着我的蹤迹。”
說完,她仰起頭,将盞中清酒一飲而盡。
沈叔谒一怔,看向她的目光變得複雜。
顯然,這位黃船師方才這一番作為就是想告訴他,她是完全處于部院監視之下,半分也動彈不得。
等他的錢到了她手裡,跑得了和尚也跑不了廟。
隻是,在船上找出部院的眼線,這件事情的布置卻有些微妙。
若是換了大街上,人來人往幾乎沒有蹤迹可尋,可如今到了河上,統共就這麼多人,即便混在樂工、船家、長随之中,隻要細細篩查,就一定能發現。
她是選好了這個時機,又任由眼線待在她身邊,才讓他徹底信服,可見心思缜密。
船外,雨下得大起來,接天的雨幕好像一張大網,網羅住了這方天地的人們。
沈叔谒緩緩放下酒盞,像是心中大石落地。
“好,我答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