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下班點,一輛白色商務旅行車緩緩停在咨詢中心大門口。
艾米第一階段的治療已結束,開啟第二階段治療的頭項任務就是更換車型,經過一段時間的内心掙紮,剛剛适應了黃色校巴的艾米勇敢地往前邁一步,跟着舅舅一起踏上旅行車。
路上,艾米把車窗降到最低,小臉露在外面,任憑别人怎麼搭話她都不予回應,她覺得車裡的空氣很沉悶,讓她透不過氣,還有點埋怨舅舅逼着她坐車。
鐘商挺欣慰,艾米有了明顯的情緒反應,代表是一個好的開始。
到達目的地,保安亭裡走出一個穿制服的男人,個頭不高,圓臉,眼睛像葡萄那樣圓,他直奔舅甥而來,走到艾米近處,從口袋裡翻出一包糖紙,花花綠綠的很幼稚,卻也飽含童心。
他把糖紙送給艾米,臉上挂着憨憨的笑容,看見艾米沒有拒絕,他高興地回到保安亭。
“大哥哥,”鐘商在艾米耳邊介紹,“我們每次來都是他幫忙開門,他希望你開心。”
艾米想把糖紙轉交給舅舅,可能想到了榮湛曾經說過的話,她又改變主意,默默地把紙塞進小書包。
咨詢中心接待廳,歐陽笠早就等在那裡。
聽說艾米要來,公司有一半的員工留下來加班,他們都想見證艾米的改變。
榮湛在2号咨詢室,換了一個環境,助理來敲門時,他正在定制方案,頭也不擡地說:“進來。”
歐陽笠領着艾米走進房間,照例把舅舅留在外面。
陌生的環境,相對狹小的房間,這讓艾米不自覺地深呼吸,但沒有退縮。
“嗨!艾米,很高興見到你。”每次見面,榮湛都會熱情的打招呼。
艾米像等到了一個指令,聽他講完才移開視線,像平常那樣這瞅瞅那瞅瞅,可對什麼都提不起太大興趣。
榮湛做個手勢,歐陽笠心領神會地走出咨詢室。
屋裡又剩一大一小。
艾米背着小書包呆呆站在原地,沒有了之前的大坐墊,她好像不知道該去在哪裡。
榮湛合上文件夾,拿着一個小禮盒逐漸靠近。
他把精心挑選的蝴蝶發卡送給小姑娘,柔聲詢問:“我幫你戴上好不好?”
艾米沒點頭,也沒搖頭,面無情緒地看着他。
“黑紫色的蝴蝶很配你今天的衣服。”說着,榮湛單膝跪下,慢條斯理地把發卡戴在女孩頭上。
艾米穿了一套深藍色的童款西裝,頭發被燙成小卷卷梳在耳後,看起來真像一個洋娃娃。
榮湛起身後,她摸了摸頭上的蝴蝶,有點笨拙地摘下來,沒有扔掉,而是夾在了西裝領子上,像一枚胸針。
别說,還挺搭的。
這招應該學的榮玥,印象中,榮玥特别喜歡戴胸針。
“我們今天不去大屋,”榮湛指向身後朱紅色的軟沙發,“你可以待在上面看書或畫畫。”
艾米繞過他朝沙發走去,先把小書包放在上面,然後自己坐進去。
不一會兒,她就發現沙發正對着一張軟椅和小茶幾,榮湛拿着兩本書坐在對面,免不了會有眼神交流。
她側了側身子,從包裡翻出玥阿姨送的油彩筆,擺弄兩下,朝榮湛看去。
榮湛知道她在找畫闆,故意沒點破,翻看手裡的童話書,先給小姑娘講了一個故事。
“艾米,我有趣事要和你分享,在很久很久以前....”
分享完童話故事,榮湛終于拿出提前備好的新畫闆,還有B5的馬克本。
艾米接過本子和畫闆,随意翻兩下,顯然對馬克本更感興趣,她拿起油彩筆在上面随意塗鴉。
榮湛低眸看着,一本正經道:“抽象派,藝術。”
艾米恍若不聞,撕了第一頁,換一隻顔色的筆繼續塗塗畫畫,其中無規律的圓圈最多,就像理不清的線團。
有時候,一個孩子在紙上留下的痕迹,可以影射出她的内心。
榮湛知道她心裡仍然壓抑着許多憤怒和自責,隻因她年齡太小,還不懂這股情緒叫做‘憤怒’,自然就找不到宣洩的方法。
心理咨詢有一項技術叫‘互講故事法’。1913年,赫爾米對兒童治療時首次引入了這項技術,經過後期變式,現今成為普遍療法。
艾米年齡尚小不好代入,但榮湛察覺出她比同齡孩子早熟,想跟她試着玩‘編故事’遊戲。
“艾米今天的進步很明顯,我還有一個故事要分享。”榮湛先給予肯定和鼓勵,然後開啟娓娓道來的模式。
他講了一個公主熱衷養寵物的故事,小動物們會說話,慢慢從寵物變成了知心朋友,他着重描述公主在動物身上獲得的樂趣與情感寄托。
随着他尾音的消失,艾米在馬克本上畫了一個類似小鳥的圖案,又在旁邊添了幾筆,畫出有兩隻眼睛的球體,還有一些‘不明生物’,慢慢地把紙張填滿。
她把自己的畫作展示給榮湛,經過引導,她以這種方式還了一個故事。
榮湛接過馬克本,溫柔地對其畫作進行解讀,他抓住幾個重要的點,仿佛能夠看穿艾米的一切,這讓艾米忍不住擡起晶亮的眼睛直勾勾瞅他好幾秒。
“我講的故事符合你心中所想嗎?”榮湛把馬克本還給艾米,歪頭尋着她的視線,“當你不喜歡做什麼事時,一定要讓我知道你不高興。同樣,你開心的時候,也要讓我知道,因為我特别在乎你的感受。”
話語微頓,男人柔聲細語:“每時每刻。”
艾米攥着畫筆的手變緊,嘴唇微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