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篇八

這一天晚上光發現自己睡得格外安穩，以往在不停下棋的夢也沒有做，身體上也完全沒有任何不适。

他醒來的時候發現書滑落到地上。果然，“催眠藥”很有用。不過，比書更有用的，是佐為那溫柔的聲音吧。

光起身洗漱，一邊打開電視機，想看看中國的棋賽直播，結果彈出來的卻是氣象警告：

“東京氣象預警：關東地區暖冬大霧，本次大霧主要覆蓋平原地區、隅田川河流域以及部分城市區域。部分地區能見度不足200米，請大家出行時特别注意交通安全。”

光洗漱完，走到窗外。

窗玻璃上凝了一層雪白的薄霧，掩映着凋零的紫藤花樹，外面的世界模糊得像佐為喜歡的意境深遠的古畫。

光看着，然後從抽屜裡拿出數碼相機，端起來，對焦，對着窗外大霧彌漫的畫面，“咔嚓”一聲，按下快門。

一想到佐為在中國用相機記錄着千年後的大唐，光覺得自己也有必要記錄下來自己的生活，等佐為回來以後和他分享。

“在這樣的天氣裡打富士通杯預選賽，真是棋士們的試煉吧。”光關掉電視，帶着些許期待與緊張，出門走向自己的戰場。

***

霧色中能見度果然很低，在一片白茫茫的暖冬霧氣中行走，需要格外注意微弱的車燈和信号燈。

熟悉的棋院近在咫尺，但這一刻，光仍覺得白茫茫的霧氣像是要吞沒一切。

推開棋院玻璃門，發現公告欄前圍滿了棋士們。和谷、伊角、訝木、本田、奈濑也在其中，議論紛紛。

公告欄上貼着富士通杯的海報和最新發布的公告：

“緻職業棋士，

為遵循1988年以來承辦賽事的傳統，富士通杯理事裁決會将考慮今年冬日棋聖戰的最終結果，種子選手可能會擴充到四位，包括藤原九段，以及日本棋院的大三冠——現任名人、本因坊、棋聖。

國内選手資格第一輪預選賽今日開始，關東關西棋院共選拔三名選手參加最終角逐。

富士通公司、日本棋院、關西棋院、讀賣新聞敬上”

***

這公告是由書面語寫成的，光盯着公告看一會兒，才逐漸消化這些信息。

和谷、伊角、訝木、本田、奈濑五個人本來在公告欄邊議論着，看到光，都招手。今天要打預選賽第一局，所有人的臉色都是嚴肅的，甚至隐隐發白。

“佐為的提議被采用了，本屆富士通杯有四名種子選手。”光對他們說。

“藤原老師的提議？”棋士們都意外。

光的記憶回到那天的酒吧，把事情解釋一遍。

“原來是藤原老師先注意到這個細節的呀。”奈濑欣賞地說。

“這就是藤原老師在現代圍棋界的影響力。”伊角感歎道。

“這同時也意味着，選手資格預選賽的競争更激烈了，關東關西一共就隻會選拔出三名選手。”訝木說，攤手。

“就是棋聖戰現在還沒決出來，不知道新任棋聖是誰。”本田說，一邊看看光，還有不遠處正在和贊助商寒暄的倉田和亮。

年輕棋手中，隻有他們三個在棋聖戰的循環圈裡。本屆棋聖頭銜最被看好的是倉田，因為他已經獲得了小棋聖的頭銜。

“高手如林，不想這麼多了，先下好棋再說吧。”和谷說。

***

棋院裡果然流淌着一片霧色般的凝重和肅靜，光提前了三十分鐘到，跪坐在棋盤前，一柳還沒有到，光感覺到些微的窒息，仿佛窗外白茫茫的霧氣都堵截在了光的心裡，揮散不開。

再看旁邊的伊角、和谷他們，臉色似乎也是同樣沉重。不久之後，亮也來了，亮和光對視一眼。

也許是因為昨天和光聊過吧，亮看起來沒有昨晚那樣緊張，面容上顯現出高手特有的沉着。

我一定也可以的，隻要我好好下。光握緊了折扇對自己說。

在離棋局開始還有十分鐘的時候，一柳來了。區别于以往親和的模樣，坐在棋盤前的一柳臉色是那麼地嚴肅，像一塊不可穿透的鐵闆。

這就是九段高手的氣勢。光心想，感到心頭閃過畏懼。

“進藤，我們在賽場上來好好下一局吧。”一柳莊重地說。“我也想向一柳老師學習。”光誠摯地說。

兩人鞠躬，猜子。“啪”地一聲，一柳把黑棋第一子落在小目上。

光用“星”回應。之後，兩人不疾不徐地下棋，局勢在棋盤兩邊鋪開。

沉浸在棋局中，光感覺自己漸漸擺脫了畏懼，進入到一種如深海般的寂靜狀态裡。這是和佐為下得多了帶給我的變化嗎？光心想。

黑白子相互交錯，一柳以穩重的手法在右上角布下模樣。而光的白棋在左下角打出了一個靈活的定式。

光略帶試探地挂了一柳的右下角，一柳并未直接守角，而是飛入中央。

“這一手很有氣勢啊……”光感到心頭一緊，這樣的下法，讓光想起佐為。一柳和佐為也是經常讨論棋局的。

中盤階段是整局棋的高潮。光在中央的侵消大膽。光幾乎是下出這一手就有點懊惱了。一柳冷靜地反擊，如同一張帶着尖刀的網，将白棋逼入險境。

光看着局面，手心沁出汗水。然而，光的腦海中忽然回想起了佐為在上飛機以前對他說的話：

——“盯着實地圍空，同時也注重收官的細微之處。”

腦海裡仿佛有電流通過，光深吸一口氣，在被推到極限時盯着實地圍攻。當然，一柳也不甘示弱。

按這樣的局勢走下去，果然，他們都下到了官子階段。這一過程中他們幾乎是硬碰硬。一柳幾次在邊界上壓縮白棋的空間。光沒有掉以輕心，仔細權衡，又吃掉黑棋的一片孤棋。

棋局的最後一刻，兩人都放下了手中的棋子，目光凝視着棋盤。

“半目……”兩人同時喃喃自語。光以半目的差距，赢了一柳。光意識到這一結果，也是大松口氣，仿佛胸前的霧氣這一刻都消散了。

人們都過來觀局，紛紛感歎着：“少年新浪潮果然要擊倒老一輩了，進藤四段的實力不容小觑。”

在星羅棋布的棋盤前，兩人都鞠躬。

“孩子，你這局下得冷靜，尤其是收官階段，你每一步都下得正确。”一柳坦然說道，聲音裡帶着喟歎，還有被淘汰的失望。

光松開了握緊的折扇，緩緩呼氣，他回禮：“謝謝一柳老師，我會繼續努力。”聲音謙遜。

但是，不是所有人都能在第一局中都是如此幸運。像伊角、奈濑面對九段高手都輸了，被一局淘汰。和谷與本田戰鬥，驚險地撿回一局。大家坐在那裡，或沉默，或複盤，氣氛沉悶得喘不過氣來。

光本來想去安慰一下夥伴們，但是覺得自己剛剛赢棋，立場有點微妙。這時，亮約光去會所複盤并且看電視。

“對對！佐為也和你爸爸在中國的賽場上對局呢！”光忙說。

***

“你這一局棋，相比前面的棋局，在圍實地的時候謹慎多了，你終于在這方面有了進步。”複盤的時候，這是亮的評語。

“我一直都很有進步好不好！”光說，又坦誠道，“在關鍵的時候，我想起了佐為的話。佐為的話有一種力量，在我陷入困境的時候，給我許多靈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