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為的話有一種力量,給他們許多靈感。亮也有這種感覺。
對上芹澤九段,亮今天也赢了。他們兩個都在第一局中晉級,今天看彼此的棋局,也算是松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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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和亮在圍棋會所裡,看着阿含桐山杯的電視直播,佐為和塔矢行洋正在對局,他們二人分别代表日本和中國。
佛教文化中心現場布置得相當雅緻,佛像擺在朱紅色的層層疊疊的絲綢前面,掩映着金黃色的琉璃燈。木格窗外,金色的銀杏葉紛紛揚揚地落下。寫有“阿含桐山杯”的旗幟在飄揚着。
在賽場上,塔矢行洋穿着西裝,佐為穿着深黑色的唐朝的禮服,衣擺上的中國水墨畫悠遠,在琉璃燈的掩映下顯得莊重非凡。面料如綢緞般微微泛着光澤,随着佐為落子的動作流轉出若隐若現的華美光影。
佐為在北京的賽場上,今天下出來的棋,和光與一柳下的棋局也有異曲同工之妙。
兩人都用厚勢布局,如厚重的雲層壓在棋盤上,氣勢冷峻而沉着。白10小尖、12跳,是現代司空見慣的定式。
塔矢行洋的黑棋試圖從右側發力,布局如同一道帷幕,将棋盤的右側籠罩在自己的勢力之下。
“從前面30手棋來看,塔矢行洋局勢占優,藤原老師也是應對得相當冷靜,很尊敬塔矢老師的勢力。”大盤解說的棋士說,連電視機前的光和亮都是緊張的。
本次大盤解說的棋士是兩名中國的棋士,一老一少,光沒有見過的。中國的大盤解說就比較中規中矩了,沒有自己和亮的解說那麼充滿戲劇性。
中盤的局勢扭轉在佐為的一子。佐為低垂着眼簾,落下一步“飛”,這一步棋讓棋盤的氣息驟然有了改變,穿透了黑棋的防線。漸漸地,黑棋的模樣被削減,而白棋的勢力開始滲透進棋盤的每一個角落。
從塔矢行洋的表情上看,他緊抿了嘴唇,面容剛毅端凝。
塔矢行洋陷入長考。
"父親這回,難辦了。”亮擔憂地說。光也是握緊了拳。
棋局在嚴峻的氣氛下繼續推進。佐為交錯的白子像刀鋒劃過棋盤的邊界,這幾招又很有中國棋手輕靈的特色。緊接着佐為下出的白46沖,是棋局的妙手,既擴張白勢力,又威脅黑大棋。
“哇!藤原老師又下出來了,這種一石二鳥的棋!”
現場的人們和大盤解說的棋士們都驚歎連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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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沖之後,黑棋就有點無力了。”光點評道,“你看看,佐為雖然對自己進行了許多思想上的變革,但他的内核還是沒變,跟百年前的‘耳赤之局’似的,佐為就喜歡這種下面面俱到的棋。”
“藤原老師和父親的棋都有許多中國棋手慣用的現代定式,黑棋下得厚,白沖是好手,随後幾手棋都簡明。他們二人對棋局的理解融入了對當代中國棋譜的思考。”亮感歎。
“佐為說自己最新的一些理論還沒有成熟,所以這一局,還是很有他往日的特色的。可能遇上你爸爸,佐為就不會像跟我做實驗似的下出一些極端的棋了。”光笑了笑說。
在最後,官子階段,兩人下出的劫争有一刹那激烈的對撞,彼此消耗着。光又想起了今早自己和一柳的那盤棋。
終盤時,裁判宣布結果:“藤原九段以一目半的優勢取勝,是本屆阿含桐山杯的獲得者。”
雪白的鎂光燈閃耀,掌聲雷動,佐為和塔矢行洋都鞠躬。佐為水紫色的長發和深黑色的唐服衣擺都淌落在星羅棋布的棋盤邊,美麗優雅。
“藤原棋士,我們又下出了好棋。這就是我想要的,想在正式的國際賽場上跟你下出更多的好棋。”塔矢行洋說。
“謝謝您,我也是有這一心願,盼望着今後能在國際賽場上繼續與您對弈。”佐為的聲音裡也充滿感激。
兩人對視,彼此惺惺相惜。接下來,中國棋士圍上前去和他們複盤。
阿含桐山杯的正式決賽至此落下帷幕,棋局比想象中的進行得更快速,也更清淡平和,宛如行雲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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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光和亮都留在了會所裡讨論棋局。雨水落了下來,敲打在會所的窗台上。
光說:“棋賽前覺得壓力很大,但真正面對高手的時候,又覺得沒有這麼害怕了。”
毫無疑問,這是佐為帶給他們的收獲,讓他們在平日裡就得到時時與高手下棋的磨練。
亮在棋盤上落下一子,擡頭看了光一眼說:“富士通杯預選賽還沒結束,我們還是不能掉以輕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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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一周是阿含桐山杯的友誼賽,光和亮,還有其他的朋友都在電視上看了佐為和不同中國棋手的棋局直播。挑戰佐為的中國棋手各個階層都有,下出來的棋嶄新而多樣。佐為不用說一定下得很盡興了。
“小光,我不去西安了,我明天就回東京。”佐為和光打mixi電話時說,“我今晚打算去塔矢夫婦家,和他們告别。不過我相信,很快又能再見面的。”
“啊?你去西安吧!好不容易能去一次中國。”光沒想到佐為會這樣說,推辭道。
經過這幾日的思考與自我調節,光覺得自己又邁過了一個成長的檻,他慢慢理解了,什麼是“思念的距離”。
“我看了你的賽程,你們賽事激烈緊湊,我還是回來陪你和小亮多下棋好啦,北京,我去過了,我随時可以再去。至于西安,來日方長,我改日再和你一起去吧。”佐為在電話裡說。
光喜歡聽到佐為說“來日方長”這個詞,像喝了佐為那碗平安時代的粥似的,心裡也随之彌漫起一股悠長而靜谧的暖意。
“既然你想好了,那麼,我明天來機場接你吧。”光高興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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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光早早就到了機場。大廳裡人來人往,滾動的航班信息在屏幕上閃爍,廣播裡不停播報着航班抵達的信息。
時間比預期多了三分鐘,光站在接機出口處,手裡拿着手機,不時擡頭看向人群,心情很緊張。
“航班這個時候落地了,佐為怎麼還沒出來啊?”光低聲嘟囔,盡管已經知道佐為一定會出現,但此刻的等待依然讓他覺得時間被拉長了。
不遠處,有人推着行李經過,偶爾有人大聲呼喊着接機者的名字。一切顯得嘈雜,然後,光看到了——在人群中,一個熟悉的身影緩緩走出來。
佐為穿着一件雪白的公卿直衣,衣擺輕輕晃動,步伐優雅得像是從古畫中走出來一般。他推着兩個三十四寸的行李箱,顯得有些笨拙,眼神像在人群中找尋着什麼。
光的心猛地一跳。自己雖然和佐為朝夕相處,但每一次見到他歸來的身影,依然會被深深觸動。
“佐為!”光大喊一聲。
佐為轉過頭,看到了光,臉上浮現出一個溫柔的笑容。
光沒忍住,沖上去給了佐為一個大大的擁抱,感到積攢多日的思念湧到胸前,胸口暖得發燙。
佐為微微一笑,輕輕拍了拍光的背:“光,我說過的吧,我很快會回家的。”
“歡迎回家!我其實沒有想到你會這麼快回來,你還真舍得這麼快離開北京啊。”光露出燦爛的笑容,“這些行李箱是怎麼回事?你離開的時候就隻帶了一個!”
“都是中國棋士給我的。”佐為不好意思地說,“他們太客氣了。其實我有和他們下棋的機會,已經很滿足了,但他們還是送了很多禮物給我,還有一些中國棋院裡的棋譜。我跟他們說好了,一有圍棋活動,他們就會邀請我去中國棋院參加。”
光看着佐為推的兩個行李箱,忍不住開玩笑:“所以你回來是滿載而歸啰?這也太誇張了吧!”
“是啊,這裡面也有給你的禮物。”佐為摸摸光的頭。
“這麼好,連我的禮物都有。”光意想不到地說,幫佐為推一個行李箱。
兩人并肩走出機場,外面濃重的霧氣飄散了,露出清晰的城市的輪廓。細細的雨絲打在光的臉上,卻讓光覺得清涼而舒适。
什麼是幸福呢?
望着城市裡雨霧裡的信号燈,光在想,佐為去了很遠的地方下圍棋,後來又選擇回到自己身邊,這就是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