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年留你一個人在街上,實在是不得已。你已清楚我是什麼人,也在莊和初那裡見過了我們這樣的人過的是什麼日子。我這裡的難處,比他隻多不少。看着錦衣玉食,風光體面,實則殺機四伏,終日惶惶。當年反複叮囑你隻能獨自讨生活,也是怕有朝一日我這裡出了什麼茬子,牽累到你,也牽累無辜的好心之人啊。”
見千鐘默然點了點頭,就再無其他,謝恂又補道:“莊和初給你賞飯,你是知道的。但你不知道,這些年給你賞過飯的人裡,有多少是我悄悄安排去的。看着你乖乖聽話,一日日在街上肚子長大,我心裡不是滋味,卻也為你高興。”
千鐘又點點頭,點得平靜乖順,再開口時,話裡連哭腔也收盡了。
“您還活着,還能見着您,我也高興。我一直聽您的話,好好積德,不做一點壞事。多虧聽了您的話,還沒等熬到下輩子,就已經不愁吃穿了。”
人沒順着他的話勢說到點子上,謝恂暗自一歎,不得不再把話提得更明些,“怪我一時大意,沒能勸下莊和初,如今,還是讓你卷進這些事裡。”
千鐘濕漉漉的眸子中忽地一閃,“莊大人……他也知道,您是我爹嗎?”
總算話入正軌,謝恂緩緩點頭,定定注視着那雙還蒙着水光的眸子,“他一直知道。他從沒告訴過你,是不是?”
見着千鐘搖了搖頭,謝恂才又痛心似地一歎,“那日在梅宅,我要勸他打消與你成親的念頭,不要讓你卷進這些危險,他卻為了阻止我們見面相認,幾乎要了我的命。”
那雙水汪汪的眸子裡又添一重訝異,“是莊大人打的您?”
謝恂忙擺擺手,“隻是他一時心緒難平,有些沖撞而已。莊和初不是壞人,隻是還有些年輕,經曆淺,有些事看不透,又多讀了幾本聖賢書,多少有些書生意氣。我一直對他寄予厚望,如今你已與他成親,我更願他能青雲直上……”
謝恂一歎之間微微紅了眼眶,“爹自知虧欠你良多,彌補不了從前,但願意傾盡全力保你後半生富貴無憂。所以,你要幫着爹,一起為莊和初,也是為你自己掙出個好前程。”
對面的眸子閃了又閃,垂下又擡起,終于點頭,“什麼事也不如吃飽飯要緊,我想過富貴日子,我都聽您的。不過……”
“不怕,有什麼難處,隻管跟爹說。”謝恂鼓勵道。
千鐘遲疑片刻,鄭重道:“您得給我些錢才行。”
“……錢?”
“您說得沒錯,在高門大戶裡過日子,比街上難多了。在街上遇着事,跑就是了,在這些高牆大院裡跑都跑不了,隻能想别的法子。我也沒念過書,沒他們那麼多本事,這些日子看下來,最方便的法子就是使錢。有錢能使鬼推磨,錢夠多了,什麼都辦得成。可是,我在莊府屋檐下,手裡有多少錢,莊大人全都知道,用得着錢的時候,動上多麼一丁點兒都會被他發現。我要是自己手裡攥着些錢,您真有什麼事吩咐我,我立馬就能辦了。”
千鐘說着,頓了一頓,話音低下幾許,“其實,本來宮裡賞下不少,我也有點錢的,但是……那會兒以為您真的死了,就想給您修個墳,讓您受香火。我托付莊大人去置辦了一塊風水寶地,為這事,手裡所有的錢全都給他了。”
葬碗作冢的事,謝恂自然知道,也就是查實了确有此事,他才笃信昨日送去莊府的那件嫁妝必有回響。
且不論她這話裡有幾成真心幾成假意,想要錢,總比想要其他的東西要好得多。
“你便是不提,也該給你的。”謝恂揚聲喚人,叫人取了五百兩的銀票來。
一疊子銀票拿來,額面各有不同,千鐘一張張點數,謝恂看着她數錢,一面取過她面前那杯已經涼透的茶,為她換上熱的,一面漫不經心似地問。
“莊和初的傷養得如何?昨日看着,好像比年前還要消瘦了些。我知道他懂醫術,但醫家有言,良醫不自醫,如果真有什麼不好,為了他好,你也與跟我說一聲。”
千鐘埋頭點着錢,頭也不擡道:“他平日就吃得少,這些日子養傷,藥喝得多了,更吃不下飯了。”
“那日前去給他處置傷處的郎中,是他第九監的人,我問過那人,以莊和初的身體底子,那傷不至于好得這麼慢。是不是還受了别的傷,或是染了什麼病?”
千鐘數着錢搖頭,“也可能是我吃得太多了,就覺得莊大人他吃得少。其實他也不是很瘦,是個子高,衣裳穿得寬大,看着瘦,我天天抱着他睡,他身上摸着可結實了。”
“……”
“呀!”千鐘忽地擡頭,“您不提這事,我倒忘了。除了這些錢,您還得再給我些藥。”
謝恂還沒從她上一句話裡緩過神,又被這句聽得一愣,“什麼藥?”
“什麼藥都行,值錢的就行。”千鐘攥着一疊銀票認真道,“我是瞞着莊府來的,但莊大人那麼精明,估計現下就已經回過味兒了。等回去,他問起我來這幹什麼,我就說,我擔心他身子,來向您求藥的。”
謝恂微微眯眼,“你不準備對他說實話?”
“這樣的事怎麼能說實話呀!”千鐘一本正經道,“他跟您還鬧着别扭,要是這會兒跟他說我跟您成了一夥兒的,他肯定要防着我了。還是先瞞一瞞他,他信得着我,我才好在他跟前幫您成事呀。”
謝恂眉目略略一舒,“你思慮倒是周全。這樣,我寫個方子,你拿去就是。”
千鐘忙搖頭,“方子不好使。您想,莊大人自個兒就懂醫術,什麼方子開不出來呀?他肯定不稀罕,也顯得我心不誠。您要是能給我些那種很值錢的藥,什麼老參靈芝的,回去我就說,是您擔心他身子特意給他尋的,我再敲敲邊鼓,保不齊,他就能明白您對他的一片真心了呢。您說是不是?”
執掌皇城探事司這些年,手裡管着的個頂個都是人精,坐上這把交椅前,還生裡來死裡去過無數回,這麼個親手養大的半大丫頭片子,兜來轉去地耍的什麼花腔,謝恂還不至于一點兒也聽不出音來。
說來說去,無非是想從他這裡多撈些罷了。
能用這些身外之物打發的,都是小可。
謝恂面不改色地誇了她一聲,又喚了人來,指點了幾個位置,拿來幾隻錦盒。千鐘雖不懂藥材,但隻看着那些盒子,就知道裡面裝的肯定不會是便宜物件兒。
千鐘正想挨個打開看,那剛剛掩好的暖閣房門外忽響起一陣疊聲喚着“少爺不可”的嘈雜響動,還沒等聽個清楚,房門“咚”一聲就被撞開了。
門一開,一道并不陌生的高大身影直闖進來,眨眼便一陣風似地到了茶案前。
“梅縣主這是在幹什麼?”
乍見這一年到頭都不會主動踏進家門幾回的親生逆子,謝恂一時還沒反應過來,那另一個喊他一聲爹的人已一把抄起案上的銀票,利落地把幾隻錦盒攏進懷裡。
“我……我擔心莊大人的身子,來向謝老太醫求方子,謝老太醫送了我這些,還不肯要我的錢,真是活菩薩!”
謝宗雲朝她手上一瞥,呵地笑出一聲,“就這仨瓜倆棗,梅縣主打發叫花子呢?收起來吧,謝老太醫看不上。”
打發叫花子,這話倒也不算錯,不過……
五百兩銀子還看不上?
千鐘不禁瞄向謝恂,“謝老太醫這麼富貴呀?”
不等謝恂緩過臉色,謝宗雲已道:“梅縣主要是沒别的事,就請移步吧。街上一會兒要過裕王府的儀仗,你莊府的馬車戳在門口道上,礙事了。”
莊府的馬車在門口道上?
千鐘頭皮一緊。
怎麼這麼快就找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