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蕾。”他輕輕地說,“為什麼不回頭?”
我很想表現出我們之間什麼都沒發生過的樣子來和他相處。但當我真正回頭看向他的時候,他眼底明顯受傷的情緒還是刺痛到了我。上個月和斯内普說話時在禮堂和他的見面我也沒有真正觀察過他的狀态到底如何,直到我的眼睛真正對上他的棕色瞳孔,直到我終于直面這場三月突如其來的梅雨季,潮濕的黴味順着木頭的縫隙裡鑽進溫暖的廚房,終于也都變成了燭台上凝固的燭淚。我怎麼忘記了,春天來臨前總是要下一場雨的,這場雨要洗幹淨冬天的寒冷,也沖刷去上一年的罪孽。空氣一下子變得沉重,争先恐後地試圖進入人的鼻腔裡,我仿佛也像真的被灌了一瓶蓋的沉悶,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詹姆斯·波特垂下眼睛,我突然很想哭鼻子,我好像從來沒有将這麼多天來的情緒告訴給任何人,可是我能說給誰聽,誰能承受如此分量的負擔?事實上回想起這麼多天來我好像一直都灰撲撲的,沒有興趣愛好,甚至也很少說話,給家人寄去的信也石沉大海沒有回音。
為什麼面前這個人有着我想告訴他一切的魔力,為什麼在他身邊就會安心,為什麼我不能像其他十四五歲的女孩一樣對待自己的這份心意。為什麼我要被迫做那個辜負别人心意的那個人,明明我不想這樣。所有生長痛肆意地在肉裡紮根,溫暖的、痛苦的、沉默的。所以也根本不是什麼驚心動魄的青春期,而是白皙小腿上一塊顯眼的淤青,按下去會疼。
“你不記得嗎?”他小心翼翼地開口道,“也對,好像我沒有告訴過你——”
“不,不是,”我急于反駁他這種想法,“我記得。我知道這是什麼日子。”
我的話語太急切也太過坦誠,以至于沒能意識到自己沒能接住他給我的台階。事實就這麼血淋淋地暴露在我們眼前:我沒有忘記今天是他的生日,也确實是故意躲着他。
好殘忍的人,我都忍不住替他唾棄自己了。可是來不及了,我已經眼睜睜看着那些我即将擁有的幸福、快樂化為雪花融化于掌心,明明已經那麼近。可最終也隻留下一小灘水漬在我手心。
“你沒有給我準備禮物嗎?”他問我,“蕾古拉·布萊克,如果我今天不是從活點——猜到你會來廚房吃晚飯,你是不是就真的打算一輩子躲着我了?”
其實我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麼回答他。無從說起的苦楚是一回事,懦弱也是一回事。我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如果我要說的話,那能告訴他什麼呢?
可是沉默之間,最先掉眼淚的卻是他。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他說,“為什麼你突然就不想和我說話了。”
全世界能有幾個人見到詹姆斯·波特流眼淚?
如果忽略掉他眼眶的那片湖,其實看不出什麼差别。原來有時候他的眼睛會是和黑色相似的深棕色,火光映在他瞳孔裡,像張牙舞爪撲向我的野獸。廚房安靜極了,隻有鍋碗瓢盆的聲音,還有一旁壁爐裡木柴燃燒的“噼啪”聲,仿若被吞噬後嚼食骨肉的聲響。
我無端聞到了苦杏仁的味道。
……不可避免,苦杏仁的氣味總是讓人能想起愛情受阻後的命運。*就好比詹姆斯·波特正站在我面前,因為我而流眼淚,我應該高興不是嗎——至少我也确定了他的心意是怎樣的。可是為什麼、為什麼我隐約窺見了結局。早春的夜晚,我再一次悲哀地聽見自己心髒的聲音。
最後我隻是輕輕用指背替他擦去了眼淚。他眼淚的溫度好燙,灼燒出一小塊燙傷。
我不敢用指腹觸碰他。
所有禁忌的、不可言說的,都在這個動作裡被塵封。
“對不起。”我徒勞地道歉,“……為了所有。很多事情,都不是我的本意。”
“所以我們還是要一直保持這樣奇怪的關系嗎?”他自嘲地笑,“你明明知道我——你明明也清楚我們之間——”
我隻能一直說,抱歉,對不起。每說一次,他眼底的光亮就更暗一些。
“我知道了。”波特說,“其實你沒必要道歉,真的,離開一段關系不是誰的錯。也許我們回到一開始那樣的狀态就很好。”
他離開了,我應該開心的。
為什麼他那滴眼淚的溫度還在我指背停留着。
TBC
*:出自《霍亂時期的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