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爾偏執,偶爾也想放下,反反複複,葉敏躲避,躲也躲不過,千萬般神奇出現了,消失了,生活和夢境界限模糊,生活也像夢魇,葉敏也如做夢,失去對四肢的控制力,想擡手做不到,想起身無力氣,呆愣片刻又片刻,一刹又一刹,念頭如煙火閃過又消失,捉摸不住。
惶惶然,終于承認,她似乎是病了,或許短暫地陷入困境,某些想不通的事把她打碎了,因而,并不是那一件公司的事使她無法融入正常的生活,而是那件事使她不正常,因此生活變得不正常,不正常才是正常,這是她該有的宿命。
已經是坐到下午,竟然一件事沒有做,光看着日影挪移,四肢發僵,像是林正英僵屍電影裡揭棺而起的僵屍,臉上該貼道符。
扶着桌子起身,終于感覺到饑餓,草草吃了一口湯泡飯。再路過計雲時的小床,總疑心像小貓鑽在被子裡,從外面輪廓看不出似的,于是竟然去掀小床上的毯子,柔軟的褶皺證明計雲時來過,她坐在計雲時的床上,抱着毯子愣神。這似乎是她筆下的溫度,也似乎是角色自己掙紮出的命運,隻是自己一無所知。
她對計雲時的誕生一無所知,對計雲時的消失也一無所知,她不是“母親”,也不是“後媽”。
腦海中蓦地浮現出個極為詭異的比喻:
她把自己的胚胎交給了AI來代為孕育,孕育與出生,她都沒有參與,她也不是病房門口的丈夫,她是遠方的陌生人。
一刹那,說不出話。她本就沒有那麼多話說,此刻卻是千言萬語哽在心口,卻習慣性地說不出來,仿佛也回到年會舞台上,分明握着話筒,卻憋不出半個字。計雲時,真是她寫的嗎?她試圖在自己心裡找那個誕生之初的種子,又想,或許自己是瘋了,胡思亂想着,其實并沒有什麼計雲時,是自己吃了兩碗粉,他人打招呼也是她臆想的,是她自己望着被風吹動的秋千……
就這麼跌下,在折疊床上睜眼看天花闆,樓上自中午開始又打掃,這會兒也叮呤咣哴不休,在吸塵器,重物挪移,唏噓說話聲中間,她木然地閉眼,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着的。
總也睡不沉,但也睡不醒,夢見一條蛇,蛇信在臉頰上觸了又觸,嘶嘶作響,傷口發癢,身體沉重,被蛇緊緊纏裹着,蛇對她說母親,我是你用肋骨所造的……她驟然意識到這是夢,環顧四周,蛇不知道什麼時候消失了,一轉眼,蛇就成了一條蚯蚓幹,被自己用簸箕掃了,倒進垃圾桶裡,但夢裡卻惶惶然,還下樓去找。
那穿條紋睡衣的老頭忽然成了自己,被人圍觀的成了自己,撿垃圾的阿姨指着她的鼻子說:
“你自己的東西就不要了嗎?你不要就是我的了!”
她夢裡歇斯底裡,發瘋地鑽進垃圾桶去尋蚯蚓幹,又似乎記得那是條蛇,兩個夢串在一起,她一會兒被蛇擰在身間,一會兒被垃圾環繞,蟑螂從自己身邊爬過,樓上的大爺為她燒起高香,念誦佛經,說不要殺生。
然後,再然後,她忽然坐在了凳子上,面對着潦草的草稿紙,右手握着一根圓滾滾的圓珠筆,按左邊是藍色圓珠筆,按右邊是紅色,按中間是黑色。
翻過一頁,草稿紙上畫着一個小人。
她的畫功過于稚嫩,那個潦草的小人頭上有茂密的曲線代表頭發,有着動漫人物誇張的大眼睛,襯衫畫到一半沒墨了于是啪嗒切換手裡的筆,一邊紅一邊藍,想畫漂亮靴子,卻掌握不好筆,一邊長一邊短。
小人下面寫着:女主:計雲時
葉敏再擡起頭,教室裡隻剩她一個人,桌子凳子變得那麼小,她已經長大了。
草稿紙背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對計雲時的設定,愛吃這個,喜歡那個顔色,不高興的時候眼淚會怎樣……她迫切地想仔細看看那些字,卻無論如何也看不清,而且她也無法阻止自己的手,明明是大人的手,卻是小孩子的動作……她看着自己撕下草稿紙,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
“我再也不寫這些沒用的了…… 我會好好學習。”她如此對自己保證,發現草稿紙的後幾頁都是計雲時的設定,于是不停地撕,撕了十多頁,都揉成大小不一的團,一股腦倒進垃圾桶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