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聊就是三個小時,再次開庭時,唐捐肚子已經咕咕叫了,那會兒上洗手間,邱晔打來了慰問電話,說不管輸赢,他這次的開庭很棒,完全不輸張萬堯,問他幾點回北京,蘇覃說要在老地方給他接風洗塵。
一想到南門的炙子烤肉,門釘肉餅,醬豆腐,肚子就叫得更響。
衆人都歸位後,馮院宣布開庭,唐捐咽了口唾沫,一秒回歸嚴肅。
馮院擡頭将台下的人掃視一圈,拿起判決書開讀:“2016年3.14陳亦君被害案宣判如下:被告人鐘岐在人身安全得到不法侵害的情況下手持匕首捅向陳亦君的左腹部兩刀,右腹部一刀,造成其肝髒,脾髒,腹主動脈破裂,緻其失血性休克死亡,犯罪事實明确。但陳亦君等20名同學在本案中有重大過錯,無端暴力圍攻被告人鐘岐,緻其身受重傷,頭顱體表受損,耳軟骨骨折,肝髒,脾髒腹腔出血,背部多處開放性傷口,第十二胸椎,第一腰椎骨裂。在這種情況下,又遭遇陳亦君的匕首攻擊,雖然被他躲過,沒有造成實際傷害,但陳亦君手裡的匕首始終沒有落地,不排除有進一步發展的可能。另外,其他19名同學對鐘岐的人身安全仍存在威脅,鐘岐手持随身攜帶的匕首反抗,連續三次捅向陳亦君的腹部,其目的是阻止陳亦君繼續實施不法侵害,且在其倒地不起後,鐘岐沒有進一步的捅傷行為,積極讓他人撥打120,報警,沒有洩憤,報複等個人目的,沒有明顯超過必要限度,符合《刑法》第20條對正當防衛的規定,因此認定為正當防衛,不負刑事責任,駁回附帶民事訴訟原告陳盛的234萬人民币的訴求。閉庭。”
法槌剛落,坐在公訴席最邊上的陳盛突然手持一個明晃晃的東西朝被告席沖去,唐捐瞬間反應過來他想幹嘛,起身立馬沖還低着頭的鐘岐撲去,一切發生的太過迅速,等法警反應過來,軟劍直接從背後刺向唐捐的胸口,一口鮮血吐在鐘岐煞白的小臉上。
旁聽席人群騷動,尖叫着“殺人了”往出口跑,葉岚被兩位比他高一個頭的男生抓着肩膀跟着人流的方向往出口走,脖子一直扭着看被告席。
陳盛被現場的兩名法警控制帶走,張萬堯抱着胸口全是血的唐捐往審判席的方向跑,出來是後門,雲恪跳下車開門,待人坐穩後,時速飙到了300。
唐捐半眯着眼,嘴角時不時湧出一股鮮血,疼倒是沒覺得,隻覺得冷,像是躺在冷庫裡,渾身冰涼,他想說話,可一張嘴就吐血,眼前模糊的人影一直皺着眉,眼睛好像也紅紅的,他想擡手去摸,剛擡起就掉了下去。
完全失去意識前,他聽見有人喊他的名字,老煙嗓震天一聲吼,快把車頂都震塌了。
去的是離法院最近的解放軍醫院,對于簽病危這件事,張萬堯早已熟門熟路,他仰面坐在急診室門口的長椅上,下颌線緊繃,喉結突出,手上跟律師袍都是唐捐的血,太陽穴突突直跳,耳邊想起唐轍的遺言,你替我照顧好他。
十六年,他終究還是食言了。
鐘鳴來的時候,唐捐還在裡面搶救,他“撲通”一聲跪在張萬堯腳邊,額頭在地闆上“砰砰”響,磕到第五個時,被張萬堯一把拎起,說唐捐如果醒不來,他要讓陳盛償命。
鐘鳴抹了把眼角的淚,挨着張萬堯坐了下來,彎下腰兩手抱頭。
張萬堯的手機一個勁兒地嘟嘟響,他一個都沒接。
半個小時後,唐捐從閻王爺那遛彎兒回來了,被護士推向重症監護室繼續輸血,如果72小時内沒有異常情況,才算真正脫離危險。
關門之前,護士問張萬堯唐捐是他什麼人,張萬堯眉頭緊鎖,眼神聚在唐捐煞白的小臉上,半晌才說,他父親的朋友。
護士“哦”了一嗓子就關上門走了。
唐捐意識恢複以後就睡着了,夢裡父親把他架在脖子上看煙花,拉着他的手在南門趕集,蹲在嘣棒子花的老大爺面前,“嘣”的一聲響,地上的玉米粒随着煙霧蹦起一米多高,他纏着父親說要買,父親刮他的鼻子,另隻手提着一袋子的棒子花,他樂呵呵地捧着,說要去找祁老一起吃。
祁老還是在他的老地方,坐在歪脖子柳樹下的石墩上,一身青布長衫,黑色瓜皮帽,小圓片墨鏡,頭發黑白相間,沒現在這麼白,懷裡抱着三弦,邊彈邊唱,還是那曲《柳春娘》。
蹲在他跟前的是個三十出頭的高個男人,手裡拿着錢包給祁老的袖袍裡塞了一沓紅票,末了盤腿坐在地上聽祁老彈弦唱曲。
父親喊他張律師,他如夢初醒,轉過身滿臉笑意,喊父親唐主任。
年輕時的張萬堯發型跟現在沒什麼變化,皮膚還是那麼白,唯一不同的是,那時的他,眼裡有光,嘴角有笑,不像現在這樣總拉個冷臉。
父親跟張萬堯對視許久都沒有說話,突然,父親抓起他的手往張萬堯的掌心一放,笑着說,我走了,以後他就交給你了。
父親說完真就走了,他立馬甩開張萬堯的手,抱住父親的大腿讓他别走,别丢下他。
父親始終沒有回頭,堅持走自己的路,他邊抹眼淚邊跑,父親的背影離他越來越遠,最後消失不見。
夢醒了,棒子花的味道還沒嘗到。
唐捐醒來見的第一個人是張萬堯,他以為還是在做夢,開口就問,我父親去哪兒了,他為什麼不要我了。
張萬堯一整夜沒合眼,腦子裡現在都是唐捐在夢裡的那些小動作,抱着他的胳膊不讓他走,眼角的淚就沒停過。
醫生說陳盛的軟劍差一寸就刺到了心髒,唐捐很可能當場休克死亡,但也刺穿了肺髒,胸腔裡全是血,不及時處理也會因喘氣過度窒息死亡。
昨天做了緊急的胸腔引流,抽出來的血裝了兩大罐,把新來的實習醫生都吓哭了,說有什麼深仇大恨把人傷成這樣。
唐捐意識恢複後,張萬堯就讓鐘鳴回去了,鐘岐吵着鬧着要過來看,他沒同意,葉岚那崽子直接闖進了重症監護室,讓他一拳給送走了。
他問醫生唐捐怎麼還沒醒,醫生說他太累了,睡一覺就好了。
唐捐的手機一直震個不停,他一一報了平安,除了戚柏舟。
他拉了椅子坐在床邊,食指跟中指并攏在小崽子的臉上細細描摹,凸起的眉弓,睡得安穩的眼皮,濃密黑長的睫毛,高挺的鼻梁,從不服輸的犟嘴,緊繃的下颌線。
什麼時候開始對這副年輕的皮囊動了歪心思呢,他記不得準确的時間,隻在心裡對唐轍說了句對不住。
那段時間唐轍經常來他夢裡轉悠,什麼話也不說,就一直盯着他看,那雙眼,簡直跟唐捐一模一樣。
“氣胸影響不了腦子,想他了回去記得給他掃墓,飯一會兒到,解手我扶你。”
張萬堯收回思緒,沉着一張臉看又從閻王爺那揀回一條小命的崽子,手抵在太陽穴上。
唐捐胸前纏滿了紗布,一呼吸胸口就疼,他撐起身子想要坐起來,手剛挨着床就扯到了傷口,胸口像要裂開了一樣,眉心瞬間擰緊,這都什麼事啊,整天往醫院跑,賺的錢都不夠看病的,話說這應該算工傷吧,什麼應該,肯定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