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既白笑了一聲,他笑時的尾音總是上揚,像是憑空生出一把鈎子,勾得人心癢,但話裡的意思卻讓人冷汗直流。
“哪種靈火?不是哪種,是很多。”他淡淡道。
明月枝想起在淬體陣中被地生火焚燒靈體的痛苦,不禁握緊了指尖,但不想被看出恐怯,她又很快松開。
東方既白将她的動作盡收眼底,心道原來這人還是知道痛的。
他挑眉看她:“現在知道麻煩了?”
“這世上難道沒有一種靈火可以直接煉化結璘魄嗎?”明月枝抿着唇,疑惑道。
她是能忍,但畢竟不是王八。
上次地生火入體一連燒了快七天,那種不論是靈體還是肉|體每一處都是靈火纏身的感覺還是讓她膽寒的。
“自然是有的。”
明月枝正想詢問,卻見他直接冷嗤了一聲:“但你這樣的身闆可承受不住。”
明月枝撇撇嘴,又是這麼說。
上次還說她用不上結璘魄。
但她也無力反駁他,實力不濟,底氣便不足,尤其是連她能否煉化結璘魄都還沒有定論時,聲勢上便低了幾等。
隻是作為一個未來注定命懸一線的人,她總希望能夠早日煉化結璘魄。靈體不再泾渭分明,她才有可能将修為攀至巅峰,為自己避禍,也為族人報仇。
東方既白看着這個滿臉都是不服氣的人,唇間洩出一絲輕笑。世人總有一種幻覺,便是以為自己是最特别的那一個,修仙界的小蘿蔔頭們尤以為甚。
他抱着臂道:“小丫頭,雖然看得出來你非常能忍受痛苦。”
“但最厲害的靈火從來不是你咬一咬牙就能忍下來的,沒有足夠的實力,你将連骨灰都剩不下來。”
即便她的體質真的十萬裡無一個,也絕對不足以憑借現在的修為挑戰這世上最厲害的靈火。
但明月枝選擇先聽她想聽的。
“最厲害的靈火?”她又追問,“是鳳凰靈火還是青蓮淨火?”
鳳凰靈火是上品梧桐木鳳凰木所生之火,數量稀少,隻有在中洲才能找到,傳說一萬棵梧桐木裡都不見得能長出一棵鳳凰木。
青蓮淨火更是無量宗的聖火,這也不是她目前可以接觸到的東西。
“聽聞北域的合歡宗也有一味靈火…”
“不過他們素來與我們沒有什麼來往。”
北域比較特殊,是唯一不接受仙盟管轄的地方,某種意義還能說是不被修仙界承認的地方。明月枝沒去過,隻知道那地方魚龍混雜。
因為不受仙盟管轄,所以方便了某些人遊走在修仙界的邊緣地帶。
玄微宗跟鐘暝山因為雲鶴真人或許還有幾分幹系,但跟合歡宗屬實是八竿子打不着了。
對了,既然鐘暝山也在北域,也不知能否…
明月枝偏頭瞧了東方既白一眼,還是沒出聲。
他現在是山魅的身份,不方便問。
東方既白微蹙了下眉:“不是,是燭龍赤火。”
他的聲音有些輕,明月枝差點沒聽清。
她愣了一會,冷不丁問出一句:“現在還有燭龍赤火嗎?”
她知道燭龍赤火,但是在她的印象中已經跟朱雀離火一樣是曆史了。
不過至少比朱雀離火晚了五千年絕迹,已經算得上是難得的能夠傳承這麼長久的神迹了。
而後她才想起面前這人就是一條實打實的燭龍,頓時噤了聲。
“當然還有。”東方既白的語氣在這一句話後變得冷漠,面色寒冷,仿佛籠上一層冰霜。
明月枝自知失言,抿了抿唇,斟酌片刻後,才小聲地遲疑道:“可是書上說沒有了。”
連後世裡也再沒有過傳聞,那時候東方既白可是魔主。
東方既白氣樂了:“書上說什麼,你就信什麼嗎?”
他哂道:“明月枝,盡信書,倒不如無書。”
“你去過其他地方嗎?”
“又看過世間所有的書嗎?”
“你難道沒見過記載有誤的籍冊嗎?”東方既白連續發問。
明月枝本想反駁他,聽到這句話,猛然住了嘴。
有的,她自己就是親曆者。
格松一族并非亡于湮禍,史冊上所載便是錯的。
何況身邊這人就是鐘暝山少主,沒有人會比他更清楚燭龍赤火是否還存在。
她在外行走的經驗少,比她讀過的書要少得多。即便算上上一輩子,她在人間各處行走的經曆也不足兩年。
世事無常,從來不是幾本書就能論斷的。
但她疑惑的是,為什麼在後來的那些年裡,世間也沒有出現過燭龍赤火的傳聞。
所有人都說燭龍一脈不論傳承還是威名,全都結束在了東方既白這一代。就如同從前的朱雀神脈一樣,已經到了注定要消亡的時候。
如果真的有燭龍赤火的存在,他為什麼不為燭龍一族正名呢?
難道…
明月枝瞳孔微縮,突然發現自己可能找到了東方既白需要結璘魄的原因。大概率是燭龍赤火的确存在,隻是出現了一定的問題。
因他沒有透露自己的身份,明月枝試探道:“前輩為何确信這世上還有燭龍赤火?”
“這些年,鐘暝山…”都沒傳出過消息。
但明月枝隻說出“鐘暝山”三個字,便被他蓦然打斷了。迎面而來的是仿佛堕入深淵的寒意,一雙鳳眸一動不動地看着她,眸光深冷,将她看得有些發慌,好似她再繼續說下去,這道有如實質的目光便會立刻穿透她的頸項。
看來不能在他面前提起鐘暝山,明月枝不敢再打聽燭龍赤火背後的隐情。她吞了吞口水,強行将話題轉回:“前輩,那我要如何才能煉化結璘魄?”
東方既白沒有回答她,視線越過她落在了很遠的地方。
明月枝回望過去,發現是北地,他…難道是想家了?
明月枝突然覺得有些荒誕,可反應過來後,又覺得理所當然。
未來魔主也有家,而思鄉是一種非常樸素的情懷。
“聽聞南境有一道名菜,叫做雪魚湯,味道極好,但制作起來卻有些麻煩。”東方既白垂下眸,目光重新落回這方寸之間。
“烹魚之時,必得先用小火細煎,将脂油煎出後,才能換用文火慢熬,熬制的魚肉會自動融化在水中。”
“等到最後一絲魚肉融化時,才能改用武火炖煮。三刻鐘後,魚骨消失,化入湯中,湯色從冰色轉為雪色,這湯才算好了。”
“明月枝,你對此有什麼看法?”
他神色認真,聲音又清越。
明月枝正聽得起興,心裡想着不管對不對,都可以先幫小滿記下來,也許以後她去山下開飯館子的時候用得着,再說這聲音也比玉清谷掌勺的大廚解說怎麼炖豬腳要好聽多了。
但沒料到猛然間又聽見了自己的名字,她差點以為自己回到了授業台,不由呆怔了一會。
至于看法…
雖不明白東方既白為何說這些,但他所說的這道雪魚湯她是知曉的。她曾經吃過一次,那會她沒入内門,高燒之下瘦掉了小半個人,師姐從山下帶回來一道雪魚湯給她補身子。
這湯的味道鮮甜可口,一口下去滋味綿長,以至于很長的一段時間裡,她都對它念念不忘。
用來做湯的魚叫做銀冰魚,天生骨肉如冰一般剔透,但烹透後湯色便如雪一般純白。生長條件極為苛刻,必須是靈氣純淨的淨淵才能存活。隻是近年來淨淵的面積在不斷縮小,銀冰魚的數量也越來越少了,所以價格十分高昂。
雖不明白東方既白為何能将如何制作雪魚湯說得這般仔細,但明月枝還是捧場道:“您老還會下廚?”
東方既白被這句“您老”噎了一會,但想想她的年紀,也隻好算了,隻道:“會一點。”
“你有什麼看法?”東方既白看向她,試圖從她面上的表情解讀出一些恍然大悟的情緒。
明月枝還沉浸在未來魔主真的會下廚的震驚中,倏然間聽到這話,有些沒反應過來。
她眨了眨眸,沉思片刻後她才擰着眉毛道:“所以前輩是想嘗嘗雪魚湯嗎?”
“……”
東方既白阖上了眸,一時無言,是誰說過孺子可教的?
莫非玄微宗的谕師們如今上課用的都是大白話?谕師谕師,最基本的技能便是以喻育人。
當初老頭子捧着幾本書信誓旦旦說要教他的時候,還會絞盡腦汁引經據典。現在這些名門正派倒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明月枝不知他心中所想,隻在心裡掂量了一會便道:“那我明日便去山下看一看,若是有銀冰魚,我便日日為前輩奉上一道雪魚湯。”
一道菜就能換取煉化結璘魄的信息,這簡直不要太劃算。
沒想到未來魔主竟然如此喜歡雪魚湯,明月枝心中暗自竊喜。
“山下沒有的話,我還可以尋一處淨淵為您打撈。”她此刻隻想竭力滿足這樣簡單的需求。
“隻是不知您是否還有其他要求?”
東方既白被她這一番話哽住,一口氣不上不下,但張開眼見着她這副恭恭敬敬的誠懇模樣,又忍不住受用地微微颔首,隻好擺擺手道:“沒有。”
“那…靈火要怎樣才能煉化結璘魄呢?”明月枝擡眉往上一瞟,再次提醒,“可否請前輩詳細告知。”
東方既白依舊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他不信明月枝這般沒有悟性。
說是考驗悟性,其實也是考驗默契,縱然他自認對結璘魄有幾分了解,但實際執行人終究是她。
長睫微垂,東方既白看向明月枝:“你會制作竹器。”
這不是疑問的語氣。
明月枝不明所以,煉化結璘魄怎麼還能會跟制作竹器扯上關系,但這位的思維顯然不能以常理論之。
她抿了抿唇,點頭道:“會。”
她還在玉清谷的時候學會了制作竹器,一般的竹器對她而言不在話下,當初小白睡覺的小窩便是她用淩清峰上的雪松竹制的。
東方既白微垂眼皮:“那你認為制作竹器最重要的一道工序是什麼?”
明月枝一怔,但還是将挑選制作材料到竹器編織成型,各個步驟都想了一遍,才回答:“炙烤竹料。”
淩清峰上的雪松竹與尋常竹子不同,質地異常堅硬,可抗大風雪,但韌度不夠。
所以取用之時,總要炙烤多時,以期提高雪松竹的韌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