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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Chap.2:阿爾斐傑洛(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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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所有的龍族突然集中在了一頭剛來到戰場的雄性火龍身邊,達斯機械獸人族紛紛狐疑地猜測起來,但是這個絕佳的機會不能放過,他們留下了一部分人斷後,剩餘人馬瘋狂地沖向了文坎普達耳軍團進攻的地點。

麥克辛猶疑了一下,選擇跟在大部隊的後面。可就在這時,從他的後方突然翻湧起比暴走的龍卷風還要猛烈的漩渦氣流,十幾頭巨龍發出雷霆般的鳴叫,朝目标沖刺而來。

許普斯立刻加速,以近乎于直角的陡峭角度向上飛,載着蘇洛逃出了包圍圈,高德李斯就沒有血統高貴的許普斯這般靈活了,行動慢了一拍,等反應過來時,巨龍軍團已逼近到了幾十米的距離。

一些聰明的異族洞悉到龍族的優先目标是變節的龍術士和契約龍,馬上作出了有意的避讓。在他們眼中,那個龍術士隻是個毫無作為的廢物,明明答應結盟,打起仗來卻一點也不用心不盡力,落入敵手也是咎由自取。就這樣,高德李斯被所謂的盟友出賣,陷入了重圍。

十幾雙眼瞳閃着銳光瞪向麥克辛,眼中飽含的憤怒意味着什麼,已經是不言自明了,明明白白地透露出若是敢妄動一下就立刻擊殺的警告。

無形的壓力折磨着麥克辛,思維完全被恐懼和畏怯所占據,全身都無法抗拒地顫抖起來,他自知大勢已去,自己不可能反抗,渾渾噩噩的大腦,隻剩下活命的念想。

“我投降,投降……”麥克辛在衆目睽睽之下舉起雙手,讓它們貼在腦後,“我們本來就是一路的!饒我一命……”為表忠心,他特地說了龍語。

“誰跟你這個叛徒一路了!”芭琳絲怒斥一聲,話鋒突然一轉,“除非,你有什麼辦法能讓高德李斯變回來,恢複正常的樣子。”

“這……我做不到。”他擠出一個慚愧的、獻媚的苦笑,“但是龍王大人,或許能想出辦法……”

芭琳絲轉頭望了望雅麥斯,似乎在等待他的指示。雅麥斯沉默不語,目光滿懷無法忍耐的怒火,凝視着自己過去的追随者高德李斯。但他的眼神,卻不像是面對同伴,通紅的眼瞳冷酷地燃燒着,表現出強烈的厭惡感。高德李斯的表情一片木讷,對外界的一切交流與威脅都毫無所覺,看來在非戰鬥狀态下,這頭被敵人洗腦了的火龍,隻是一個呆呆傻傻的木偶。

“——準備射擊。”雅麥斯的判決,斷絕了麥克辛、以及每一位龍族心中僅存的最後一絲希望和僥幸,“那個連母語都遺忘了的家夥,我已經連一秒鐘都看不下去了。”

既然作出了決定,要将叛徒處決,内心的争鬥再激烈,也要畫上句号了。巨龍們動作統一地張開了嘴部,蓬勃的能量自身體各處交彙于咽喉,迅速融合并完成醞釀。被當作靶子的高德李斯和麥克辛,充分地暴露在射程之中。再堅固的防禦壁也不可能抵擋得住的龍之吐息,如同無法逃脫的死亡之風,即将猛烈地吹向它們的敵人。

麥克辛茫然若失地眺望着四周紅與藍的光芒。到了最後時刻,他反而不那麼害怕了,停止顫抖的身體,上肢展開伸直,仿佛安放在墓地土堆上的一個十字架,麥克辛的神情充滿了甯靜和安詳,似在迎接生命終結的那一幕。

“啊,早知道會弄成現在這樣,還不如當初和你死在一起啊……”

臨終的山羊胡大漢,仰頭笑歎着,好像薄暮冥冥的天空,出現了早已經逝去的友人波德第茲的臉龐。龍息的波浪,将他和高德李斯帶去了另一個世界。

這名龍術士的隕落,沒有讓異族侵略部隊投去太多關注的目光,但是一個突然在天空中裂開的巨口,卻吸引了幾乎所有人的注意力。

伴随着一聲撕裂的噪音,一個黑黝黝的圓形缺口橫空出現了,位置是每一個人都能看到情況的戰場中央。無論是與奈哲、沙桀纏鬥的龍術士們,還是處置了麥克辛之後向四周散開的巨龍,甚至是遠處狂攻結界的異族軍隊,都紛紛停下了正在進行的動作,看了過來。

巨大的裂口中飛出了一頭蒼藍的巨龍,然後,空間的裂口慢慢閉合,回到了原來平靜的狀态。綁架了兩名将軍到異世界戰鬥的修齊布蘭卡,如入無人之境般地再度降臨于戰場。他和托達納斯的亮相,引起了衆人的矚目。

還有一個人,狼狽地跌出了空間的裂隙,和他們一起回到了現實世界。達斯機械獸人族紛紛望向離海龍不遠位置的南,目光中有着強烈的疑惑和錯愕。

女将軍的身體已恢複到平時的高度,她憤憤地擡起頭,瞪視着銀藍色長發的男人,臉上盡是痛苦。她的身上看不出有什麼傷,但從她手捧心口、劇烈喘氣的樣子看,應該是遭受過重創,依靠肉|體的再生能力才治好的。

不過,衆人的疑惑,并不完全在于南的傷勢問題,所有異族都注意到,離開異世界的将軍,隻有她一人,文坎普達耳卻是不見蹤影。

“他已經死了。”身為神父的男子低着頭,大部分面頰隐藏在頭發的陰影下,他的表情無怒無喜,頹廢而又冷淡的目光沒有特地看向某個人,像是在自己對自己說話,聲音卻穿透了每一個人的靈魂,冷傲地回應了所有人的疑問。

異族部隊中間,在呆愣了近三秒後,猛然響起了一陣飓風般的驚呼。

“說得輕巧。下次能不能不要那麼冒險啊?同時向兩個将軍宣戰,我這把老骨頭都快被你折騰得散架了。”無疑是所有出戰的龍族中最年長的一位,托達納斯輕笑着發出了戲谑的聲音。

對于從者明顯帶有玩笑性質的訓示,修齊布蘭卡沒有反駁,隻是虛心接受着。

在遠處指揮軍隊的米竺勒夫将軍,目光完全被這位宣稱殺死了文坎普達耳的龍術士吸引了,表情帶着無法理解的驚異,“你殺了文坎普達耳?怎麼做到的?”

“我的地盤,由我設立遊戲規則。那家夥失去重力優勢,就隻是個笨頭笨腦的大塊頭罷了。”依舊讓人感覺像是自言自語,除了深埋在劉海後面的眸光突然射向了南,“倒是這個女人,不簡單。”

南的眼底一片火光沖天,眼角盡是遊動的青筋,對于戰鬥的結果,表現出非常不服氣的态度,不顧身上的痛楚,大聲朝敵人怒喝道,“我還可以再戰!一定要殺了你!!”說完,她猛烈地咳嗽起來。

“南,不要逞強。”米竺勒夫迅速飛到她的身邊,溫和地打斷她,面容極為嚴峻。“到我這裡來。”

南痛苦地扶着心口,面露不忿,倔強地望着這個勸自己收手的同僚。她到現在都沒有從沉重的傷勢中緩過勁兒來,渾身都在隐隐作痛,與同伴短暫的對視後,終于不再堅持。

對于米竺勒夫的救助,修齊布蘭卡沒有阻攔,倒不是因為他起了恻隐之心,或懂得憐香惜玉。他靈敏的感知力和洞察力,讓他覺察到那個蝴蝶模樣的将軍身上,透着一股與其他達斯機械獸人族不一樣的氣息,好像有一道類似于結界的屏障展開在他的周身,将他和外界隔離開來。修齊布蘭卡猜得沒錯,那是拒絕一切魔力的“絕對領域”,對攜帶魔力作戰的龍術士,有極大的壓制作用。所以他才沒有趁這個時候攻擊暫時無法反抗的南,就這麼目送米竺勒夫罩着她離開了。

南的敗退,文坎普達耳的戰死,雙重的喜訊,使龍族受到了巨大的鼓舞。真不愧是差一點接替喬貞位子的男人,一出手果然非同凡響,與契約龍共同對抗兩名将軍,并取走了一名将軍的性命,修齊布蘭卡的勝利,大大削弱了異族的士氣。

這家夥……與其他滿懷欣喜的龍術士不同,白羅加的心裡像是調料盒打翻了一樣五味陳雜。修齊布蘭卡殺死了敵方的一位将領,戰後的功勞簿上,他的名字必然排在自己的前面——怎麼會這樣?!

但是,這個讓白羅加深深嫉妒、讓異族如喪考妣的男人,卻突然表露出要撤退的意思。

“我受了很重的傷,需要馬上治療。後面的事兒我就不管了。”

“什麼啊?”這小子找的借口還是那麼爛。為了逃避戰鬥少幹活兒,竟然當衆撒起謊來。派斯捷都快無語了。他一點都沒看出來修齊布蘭卡哪裡受傷,至少現在看不出來。這個消極怠工的家夥,腦子到底在想什麼啊?

修齊布蘭卡這次沒有理會派斯捷,不知他感受到了什麼,微斂着的銀藍色眼睛忽然睜大了一點,用隻有托達納斯聽得見的聲音,悄悄說道,“快走。”

被他這麼一催促,托達納斯也拿他沒辦法,隻好照他的意思做了。

年富力強的海龍,如一道劃過天際的藍色流星迅速離開,其他龍族還來不及叫住他,就見他一頭竄入了不遠處的雲霭,身影被暈染着黃昏橙光的大片雲幕所遮蔽。

修齊布蘭卡前腳剛走,喬貞從另一個方向回到了戰場。雅麥斯的眼睛帶着急不可待的情緒看過來,隻見布裡斯對他搖了搖頭。

文坎普達耳的死,挫傷了異族侵略軍的銳氣,而橫在他們身前的結界,無論展開多麼激烈的猛攻都攻不破,激戰到現在,連一絲成果都沒有取得,獸人族的心開始動搖,不禁懷疑起這場戰鬥的正确性和必要性。

“幹脆來一把大的。”無論怎麼看,目前的戰況都非常不妙,奈哲在戰鬥間隙,停在了沙桀的頭頂位置,“沙桀,你的精神攻擊無差别對所有敵人施放,我的結晶也一樣。一鼓作氣殺掉幾個人,把我們的士氣提升上來!”

“嗨,嗨,我看行。”沙桀點頭同意了這個策略,但是一陣轟鳴般的風聲突然劃破天際,壓下了他的話音。

轟動的巨響,是翅膀掀起風浪的餘音。天色昏暝的空中,自南向北飛來了許多高速移動的巨物。

現實狠狠地扇了将軍們一個巴掌。此時,新的參戰者到來了,正從遠處向這裡接近。

“怎麼回事——”米竺勒夫回頭望去。從他瞬間變得嚴肅和凝重的表情能夠看出來,那是讓人深感棘手的、來自敵方的援軍。

仔細清點,一共有22頭龍。他們正是在過去一個多月的時間裡,始終駐守在“緩沖地帶”監視濟伽陣營的巨龍部隊。

毫不拖沓,這支由海龍族卡缪斯領頭的巨龍部隊,一面接近,一面朝瞠目結舌、毫無準備的敵人發動進攻,二十多股龍息結合成廣大的、毀滅一切的怒濤,一瞬間就摧垮了攻山部隊的側翼,将六分之一的機械身軀轟得煙消雲散。

米竺勒夫驚呆了。雖然他和南及時逃開了危險區域,沒有被紅與藍的熱浪寒流卷進去,但是身邊的許多将士,都在刹那間碎裂成灰,慘叫着死去了。龍族援軍的突襲,使他們蒙受了前所未有的巨大打擊,士氣跌落到了冰點,攻入結界的希望更加渺茫。

失聯的監視部隊,終于順利地從濟伽王的領地趕了回來,所有龍族都非常欣慰。布裡斯在龍群中找到瑪納,目帶關切地朝她望去,意外地,以往對布裡斯的關心總是持排斥态度的瑪納,這一回沒有刻意躲開視線,落落大方地與他對視着,眼神裡有種劫後餘生的慶幸。

目睹敵人的傷亡,芭琳絲流露出興奮的神色。她靈巧地在空中滑行,來到這支部隊的近處,在被凝視的族人中間,有兩個她最挂心的人。

“金荻斯,陶瑞斯,你們倆終于回來了!”身為芭琳絲下屬的這兩人,肩負着為龍王召回外派部隊的使命,他們早該在上午就回來交差的,最遲也不會超過中午,卻一直拖到了現在。芭琳絲剛要質問他們怎麼去了這麼久,目光卻頓時定住了,那分布在二人身上的恐怖傷疤,讓她大為驚愕。“天呐,這傷——”

根本沒有任何可以遮攔的東西,金荻斯和陶瑞斯的身體滿是傷痕,幾乎找不到一塊好皮,有些地方鮮血還沒有凝固,實在讓人無法想象,他們究竟經曆了怎樣嚴酷的戰鬥,遭受過敵人怎樣瘋狂的追殺和阻撓。盡管刹耶派出了親衛軍的部分精銳,對他們進行了嚴密的攔截,但他們依然不辱使命,成功地把消息捎給了遠方的軍隊,将卡塔特勝利的希望和種子帶了回來。

“路上碰到了幾隻粘人的蒼蠅,為了不被它們盯着,稍微繞了點兒遠路。”因痛苦而粗聲喘氣的金荻斯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咧開大嘴,露出滿口的牙齒對芭琳絲傻笑道,“别看我這個樣子,其實一點都不疼。你知道的,我皮厚。沒那麼容易死。”鮮血流淌在他紅色的皮膚上,分辨不出傷口的痕迹,但若論起傷勢,其實他比陶瑞斯還要嚴重,由于自愈的能力比不過海龍族,傷口的閉合速度總是非常緩慢。如果條件允許,他真想立刻倒頭大睡。

“你放心,芭琳絲,這點我可以保證,”陶瑞斯從沾着膿血的雙眼中,眯起一道清爽的視線,“金荻斯隻有見到你,才能死而瞑目。”

“都這個時候了,胡說八道些什麼!”因尴尬和害羞而本能地發起火來的芭琳絲瞪了金荻斯一眼,立刻扭過了頭,對身後的隊友說,“我們可不能輸給卡缪斯他們啊。趁敵人恢複過來前,再幹一波!”

“好!!”

龍族士氣大振,巨量的龍息,以風卷殘雲之勢再次襲來,如同洶湧的洪水翻滾着,沖擊着入侵者的身體。異族部隊感到了害怕,開始自己潰散了。他們互相推擠着,慌不擇路地四處奔逃,卻因為看不到來自後背死角的攻擊,導緻了更加慘重的傷亡。

在場的将軍們,深深地感受到了絕望,他們無法阻止士兵的潰逃,無法避免敵人的進攻,無法挽回自身的敗局。戰前定下的目标——突破結界,打進卡塔特山脈,滅亡夙敵龍族——已然成了奢望。

“……原來是這樣啊。”

一個沉吟的聲音,緩緩地落下了,刹耶王的會議室,一片死寂。

監視戰場的賓站在王座後方,一隻手輕輕搭在王的肩上。隻要通過肢體的觸碰,他就能和對方共享自己正在觀看的場景。會議室中的另兩人——華倫達因和霏什,雖然看不到逼真的畫面,但是賓一直在進行簡單的轉述,了解到前線的不利戰況後,兩個将軍都說不出話。

刹耶王神情專注地望着火花四濺的戰鬥畫面,身臨其境地感受着戰場的真實和殘酷。赤色的眼眸一片平靜,然後慢慢地閃過了一絲釋懷。

阿爾斐傑洛想出來的這個計策相當好——讓南制造空中森林陣地,困住龍族守軍,己方的主力軍隊繞到後方,全力進攻結界——但最終,他們還是輸了。

刹耶的軍隊,自然有壓倒性的軍力優勢。但是,與龍族的戰鬥,卻不能單純以軍力的多少來判定勝負。從滅龍之戰開始和龍族打交道,厮殺争鬥了那麼多年,雙方互相知根知底,刹耶從沒有輕視過龍族的戰鬥力,但他卻忽略了他們的鬥志和決心。

龍族的心目中,有着明顯超過達斯機械獸人族一方的信念。自己的軍隊,戰力沒有任何問題,唯獨輸在了鬥志上。作為被侵略的一方,龍族有着亡族滅種的危機感,正是這股危機感,使他們迸發出頑強的鬥志和毅力。

“真是不可思議啊……接連出現了那麼多叛徒,遭到外敵如此猛烈的進攻,龍族非但沒有離心離德,反而催生出前所未有的凝聚力,比任何時候都更加緊密地團結在了一起……要殺死一棵大樹,在做不到連根拔起前,還是得把枝葉一個一個剪除掉啊。”刹耶自言自語似的說着,輕抿的嘴角,浮起了敬佩和欣賞的笑容,絲毫沒有因為己方的失利而感到惱怒。

“您應該派我上場的。”依偎在王的座椅下,華倫達因仰起下巴,神情倔強而幽怨。

“華倫達因,這不是現在應該糾結的問題啊。”刹耶歎着氣,安慰了一下激動的愛人。然後,他的眼睛閉了起來,撐在扶手上托着腮幫子的右手往邊上一揮,作出了好似在丢棄棋子的動作。

王的舉動,讓霏什非常吃驚。難道他準備……

刹耶王所進行的,是名為千裡傳音的能力。他的話語,能夠視路途的距離為無物,準确地傳遞給手下的将軍們。隻要是參加過 “尊王儀式”向刹耶宣誓效忠的将軍,他都能用念話的方式,貫徹自己的意志。

“——撤兵。”刹耶眼睛一睜,對着遠方戰場上的敵人,露出了充滿愉悅的笑意,“我們慢慢玩。”

那一刻,身處在卡塔特山脈結界外的四名将軍,都聽到了王的命令。

他們面面相觑,表情震驚,又隐含着不甘心。雖然心中充滿了惱恨,但是誰也沒有作出任何出格的舉動來。王的意志不可違背,對他們而言,沒有任何可以回絕的餘地。

“哼,算你們走運。就暫且放所有龍族和龍術士一條生路。等下次再來取你們的性命!”

奈哲扔下毫無意義的狠話,帶着自己的軍團率先離開。其他将軍也沒有任何耽誤。十幾秒的時間裡,數千名入侵者步伐整齊地從戰場撤退,如同一大片被風推着快速移動的烏雲,逐漸消失在闊大蒼涼的高空。天幕盡頭,隻有橙黃的夕陽孤高地挂着,寂靜地揮灑着餘熱。

能夠就這麼迫使敵人撤退,自然是最好的結局。龍族的部隊沒有阻止也沒有追擊,帶着依舊非常戒備的目光,看着異族部隊離去。慘烈的大戰宣告結束,洶湧的鬥氣、風浪都慢慢沉寂下來,但是,在安靜的戰場,卻突然響起了一陣怒吼。

“回來!回來!你們這群背信棄義的家夥!”一個人影從空間的裂隙中竄出來,“誰給了你們撤退的許可?!”

衆人回頭一看,隻見阿爾斐傑洛突然出現在原本沒有人的位置,面朝異族大部隊撤離的方向,聲嘶力竭地大喊。這個自從戰敗于雅麥斯爪下,就一直躲藏在異界空間中逃避戰鬥的男人,終于再次回到了他人的視野之中。

堅定離開的達斯機械獸人族部隊,對他的嚎叫不理不睬,把這位盟友一個人丢在了現場。抵禦外族的戰鬥雖然結束了,但是另一場戰鬥仍沒有解決。

“你這惜命的叛徒,躲了那麼久終于舍得出現了嗎?”布裡斯以不屑的目光迎接他,“知道無處可逃,準備好受死了嗎?”

根本不用什麼人下令,巨龍的軍團一起沖向了孤身一人的這名叛徒,裡裡外外圍了三層。

阿爾斐傑洛感到心似火燒,目光緊緊地盯着他們的一舉一動。他喜歡被萬衆矚目,喜歡受人追捧,喜歡在華麗的舞台上進行公演,但絕不是如現在這般遭人圍攻,任他們歡送自己的人生大戲謝幕。

一道藍線急急掠過,搶在包圍圈形成前,鑽進了一個空隙,迅速靠近到阿爾斐傑洛身邊。

“蘇洛……”歪過頭,看着近在眼前的那對主從,這名窮途末路的男子,表情顯出驚訝,“是這樣嗎,隻有你,隻有你還沒有離棄我嗎。”

“早就說過了,會陪你到最後的。”蘇洛隻是在形式上和他打了個招呼,就把目光垂下,眼睛深處一片平淡,難以分辨他此時此刻的心情。

“但是啊,還需要更多的人,才有可能赢啊。”

阿爾斐傑洛完全不在意自己危在旦夕的處境,還沒有從春秋美夢中醒來,期待着能夠上演絕地反擊。在他身後,一個扭曲的漩渦攪合着張開了。空間出現動蕩的地方,一頭身披藍甲的雄龍正狂舞着翅膀,飛出裂口。他用自己寬厚的背脊托起阿爾斐傑洛的身體,讓他騰空的雙腿有了可以立足的支點,他那侍奉主人的奴态,就像一條忠心不二的獵犬,但是卻明顯地失去了平時的氣勢。

“尼克勒斯!!”菲拉斯無法壓抑自己的悲憤。

“啊,竟然是你第一個注意到他,真叫我意外。”這個終于想到要召喚從者的男人,一邊說一邊蹲了下來,摸着尼克勒斯背部的鱗片,動作溫柔地好似在整理愛犬的毛發,“他現在很乖,很聽話,我說什麼他就做什麼。這頭畜生,再也不能背叛我了。”

激烈的血光從雅麥斯鮮紅的尖瞳中,瘋狂地濺射出來,他的身影,不知什麼時候突進到了阿爾斐傑洛面前。在看到這個男人現身的那一刻,他就已經克制不住内心的殺意了,現在,尼克勒斯的出現更加激怒了這頭前不久親口下令射殺高德李斯的火龍。任何背叛自己、背叛龍族的敵人,雅麥斯都不會放過。

眼前是一團滾滾燃燒的怒焰,勇猛的火龍吐出焱焰之息,阿爾斐傑洛感到熱浪襲面,周身的空氣溫度在急速上升,好像要把他焚毀一樣。對于雅麥斯的猛攻,阿爾斐傑洛沒有任何反應,隻有嘴角扯開了一抹抑制不住的狂妄笑意。

尼克勒斯和許普斯一同噴灑出海洋之息。藍色的波流,沖擊着迎面而來的紅色烈焰,短暫的相持過後,向它反噬了過去。

火龍的力量被壓制住了,見到這一幕,阿爾斐傑洛的笑聲更加癫狂。

但是,他面對的巨龍根本不止雅麥斯一個。更多的龍族責無旁貸地參與進來,發誓要剿滅這個負隅頑抗的敵人。狂湧的力量,奔騰不息,連天空都無法承受其重。

地面上的戰鬥,同樣慘烈。賈修和傑諾特的對決,仍在繼續進行。

随着魔力的不斷消耗和流失,火焰魔彈的轟炸在一次次失去威力,直到最後連發射都變得非常困難。雙方的火焰,誰也奈何不了誰,最終,兩名互為仇敵的龍術士,抛棄了他們以往最信賴最常用的魔法,戰鬥再度變成了開局時那野蠻粗暴的肉搏。

桑契斯和馬西斯兩頭契約火龍在低空近身扭打,互不相讓。雪地上,兩個主人的戰鬥也和他們如出一轍。

傑諾特一拳打在賈修臉上,半邊臉孔凹了進去。賈修磨了磨牙齒,不屑地吐出一些血沫,反手砸向對方的臉,和剛才自己被打的位置一模一樣。傑諾特的脖子偏向一邊,在地上滾了兩圈,卸掉一部分力,啐了一口進到嘴裡的雪,跳起來繼續反擊。

殺紅了眼的兩人,進行着單純的體術搏擊,僅靠一身的力氣與對方較勁。赤手空拳的手腳相拼,打到最後,已然發展成沒有任何技巧可言的蠻力角鬥。

來來往往的較量不知道持續了多長時間,原本潔白無暇的雪地,被兩個人的腳踩成了肮髒泥濘的窪地,這場隻能讓人聯想到暴力的對決,看來不把一方打死,就永遠不會消停。

賈修張開肥壯的雙臂,抱住傑諾特的腰身,想使出過肩摔把他摔倒在地,傑諾特用力抓着他的手,撐住地面的雙腳把積雪踩出了兩個深深的凹坑,不給對方得逞的機會。

一計不成的賈修,眼睛倏地瞄向了十米外的一棵樹,整個人頓時化身為一頭發狂的野豬,強迫着把懷中人猛推了過去,一隻手壓住傑諾特的後腦,讓他的面龐緊貼樹皮,遏制他試圖反抗的動作,另一條手臂從後面環住他的脖子,猶如一條粗壯的毒藤,死死地糾纏不放。

脖子被狠狠扼住的傑諾特,感到了死亡的臨近,生存的動力迫使他手肘猛力撞擊賈修的腰腹。接連遭受重擊的光頭男子,呼吸由于心髒被猛砸了一下而暫時停滞,雙手不自覺松開,踉跄着後退了一步。

傑諾特轉身的瞬間,雙手閃起了銀光。體内的魔力還留有少許,被他全部運用到了針對雙臂的強化魔法。

當強化魔法運用到極緻時,堅硬化的部位就會凸現出代表魔力高漲的銀紋。雙手的硬度、力度得到大幅度的加強,傑諾特一把抱住身材比自己高壯的賈修,奮力把他丢了出去,一口氣抛了二十多米遠。光頭大漢在空中飛舞,落到地面後,如一塊巨石不停滾動,一直滾到了霜凍的冰床上。

背部着地的賈修,肥實的身體根本來不及爬起來,傑諾特早已如風一般地追趕到他身邊,抓住他的衣領,徹底把他按倒在地,自己的身體随後壓了上去,兩腿分開跨坐在他的腰間,雙手緊緊握起,重重地落下,對着賈修的臉蛋,一頓亂拳暴揍。

破裂的傷口迸出了鼻血,清脆的響聲預示着鼻梁的骨折,賈修沉重的軀體不斷遭到重拳的捶打,身下的冰層出現了細碎的裂痕。傑諾特的雙眼一片血紅,已然被仇恨沖昏了頭腦,完全是一副殺人的态勢,揮拳的動作絲毫沒有停止的迹象,一下又一下地重創着身下的男子。

賈修的面龐,頃刻間被打成了豬頭,染血的眼皮粘合在一起,隻能勉強睜開一條縫,鼻骨的斷裂使呼吸變得困難,氣若遊絲的大漢,已經到了幾近窒息的瀕危狀态。

一陣白花花的光芒,恰在這時晃進了傑諾特的眼睛,有一個尖利的東西瞬間刺向了自己,在遠沒有看清楚之前,規避危險的生物本能就讓他條件反射地伸手去擋。手心一片冰冷,感受到了被刺穿的劇痛,緊接着是心髒。

胸前的衣襟,有一股濕滑的、溫熱的感覺,鮮血一路迸流,滴到了腿上,染紅了天邊的殘陽。

正與桑契斯搏鬥的馬西斯,感覺到厄運将至,發出瀕死的哀鳴,雙翼失去了飛翔的力量,無力地墜落下來。

傑諾特眼中的血光一下子消失了。理智回歸他的腦中,低頭看了看身下。一根冰白的、尖銳的魔法刀刃,準确無誤地洞穿了自己的胸膛。傑諾特帶着不可理解的表情,怔怔地端詳起那根紮進心口的冰刺。

這根冰刺,即将奪走他的生命,受到緻命打擊的男子,瞬間理解了這一點,蒼白的嘴唇浮現出一絲微笑,視線望向賈修血肉模糊的臉龐。

與他眼神交彙的那一瞬,傑諾特的表情好像時間停滞一般完全怔住了,高舉的拳頭也木然定格。

那個笑容……當年他用桑契斯的龍火燒爛自己右臉的那個時候,也曾流露過那樣的笑容。

用盡最後一絲魔力,為“冰之術”魔法的冰錐塑形,鋒利的冰刀紮破了傑諾特試圖阻擋的手掌,刺進了他的左胸,得手的男子一臉獰笑,滿懷期待和惬意地欣賞傑諾特呆怔的面容,那迷離的、陶醉的神态,簡直比一個男人得到了自己一直在追尋的女人還要喜悅。

傑諾特的情緒由于舊時的記憶,翻湧起前所未有的厭惡和震怒,雙手猛然掐住了賈修的脖子,手肘上的銀色脈絡閃動着冰冷的寒光,力量持續不斷地加大。直到自己的頭頸在傑諾特手中被掐到變形、最終徹底斷裂之後,賈修的嘴角上,依舊殘留着歡喜的笑容。

随着一陣騷動,冰層徹底裂了開來,坍塌的地方,出現了一個橢圓的窟窿。賈修保持死前的表情,身體掉了下去,在水中變作一團化開的塵埃,慢慢沉澱。同一時間,桑契斯的軀體也散成了飛灰,被風刮碎了。

複仇的動力一旦消失,生命也就走到了盡頭。掰斷了仇敵的脖子後,傑諾特頓時失去了所有的力量源泉,疲憊的身體慢慢下滑,倒在了冰河的裂口邊,帶着僵硬的、滿足的笑意,與遠處的馬西斯一起,雙雙化灰,消逝……

異族軍隊很久沒有進攻了,紮傑斯飛向結界,隔着薄弱的障壁遠望出去,發現結界外已經沒有了敵影,終于證實了敵軍撤退的事實,所有守衛在卡塔特的人們都松了一口氣。諸長老讓兩位龍王先行,随後互相攙扶着退回大殿,留守護者們認真巡邏并進行善後事宜。魔力的過度損耗,讓老者們的臉龐裝滿了疲累的神色,需要好好靜養一段時日,但是與他們行進的方向完全相反,奧諾馬伊斯卻不給自己休息的機會,一陣柔和的藍色光芒閃現了出來,人類模樣的長者突然變大了身軀,在光暈中化為了海龍的身姿。

八位長老眼裡,奧諾馬伊斯帶着一臉的堅毅表情,一躍而起,飛出了結界。

噴薄的龍息,卷起無數漩渦,将敵人和黃昏的天空一并吞噬。

空氣在瞬間蒸發。悉數暴露在遠超過自身力量的沖擊下,兩頭海龍發出了凄厲的慘叫。

巨龍軍團的進攻,打碎了阿爾斐傑洛實現野心的最後一絲希望,也将意識不明的耶蓮娜從漫長而混沌的夢魇中喚醒了。

木讷的表情慢慢恢複了正常,她懵懂地擡起頭,龍息的怒濤聲從耳旁呼嘯而過,感到害怕的耶蓮娜,下意識地抓住了目前唯一能夠抓住的東西,也就是派斯捷胸前的衣服。

“沒事的,沒事的,我抓着你了。你不會有事的。”

耳旁,一個溫柔而又虛渺的聲音,混在奔騰的洪流巨響之中,仿佛傳遞于冥河對岸,聽起來卻是那樣的清晰。雖然耶蓮娜能夠聽見這個聲音,但是卻做不到回應。

因為,在擡頭仰視過去時,她看到了派斯捷臉上的表情。他如釋重負地笑着,淡藍色的眼眸裡滿滿的都是她的身影,不高的身材使他隻能在極近的距離下微微地對她進行俯視,他略帶緊張的呼吸輕噴在她的臉頰,收起了平常不正經的笑容,神情故作莊重和嚴肅,卻壓抑着一絲欣喜,同時也忍住了想要即刻俯身親吻她的沖動,洩露出他内心最真摯的情感。

内心的羞恥感猶如噴湧的泉水,流向了耶蓮娜全身。記憶中,被這個男人相救,已不是一次兩次了。他對她的情意始終如一,這麼多年都沒有變過。盡管自己一直冷漠地對待他,可是他從來都沒有怨恨。

“搞成現在這個樣子……我很抱歉。”派斯捷一改平時的輕浮态度,用隻有兩個人聽得到的幹澀聲音說。他單手環抱着耶蓮娜的腰身,讓她緊緊地貼住自己,從把她接過來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是這樣了。害怕她會生氣,派斯捷的臉上露出了慚愧的、甚至有點畏縮的笑,“隻有确定你可以自己站着了,我才會放手。”

那樣的表情,那樣的話語……耶蓮娜的記憶被帶到了過往的時空。這個男人的保護,讓她不知道該怎樣拒絕。

雪青色的瞳孔閃動着脆弱的光芒,剛剛恢複意識的耶蓮娜,尚未完全脫離噩夢的深淵,昏昏沉沉的大腦被耳旁的巨響沖擊着,精神上的虛脫,使站立的雙腳有些發軟,全靠派斯捷的扶持才沒有摔倒。她微微埋下頭,不敢再看這個男人含情脈脈的臉龐,自我放棄一般地将自己的身體重心,交給了他的臂膀。

派斯捷安靜地凝視了她一眼,确定她已經沒有了大礙,隻是需要些時間休息,心情頓時放松下來,眼睛卻淩然眯起,嚴峻地望向了巨龍軍團進攻的地方。

一些龍族并沒有出手,菲拉斯和布裡斯就因為不忍心傷害許普斯而下不了手,但是群龍噴發的能量,依然在尼克勒斯和許普斯的身上留下了大片大片的斑駁痕迹。兩頭海龍奄奄一息,皮開肉綻的傷口散發着劇烈的腐臭味,屍居餘氣地懸在半空,雖然還沒有死去,也隻是無限接近于死亡的苟延殘喘。他們的主人躲在厚實寬大的龍翼庇護下,基本沒有受傷,然而留給他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被衆人包圍的他們早已是強弩之末,即使到了這個時候,兩人都沒有逃亡。阿爾斐傑洛這麼做是因為他抛卻了理智,至今仍心存幻想,所以才沒有故技重施用空間轉移逃走,可是頭腦清楚的蘇洛,居然也會置自己的生命于不顧,選擇留下來。

“我是不會輸的……”阿爾斐傑洛雙膝跪伏在尼勒克斯傷痕累累、紅腫潰爛的背上,兩手抱着自己的身體,渾身都好像要燒起來似的痛苦,一張一合的嘴中不停說着鼓勵自己的話語,嗓音沙啞而破碎,偏執地拒絕外界的一切聲音,“不會輸的,絕不會……!”

盟軍的撤退,意味着刹耶不再支持阿爾斐傑洛反攻龍族,任由他自生自滅。胸中激蕩了多年的理想,徹底幻滅了,但是,他卻固執地不願意承認自己的失敗。

白羅加的神色一片悠然,直直地望着這個舉止失态、情緒近乎崩潰的男人,覺得不用再擔心他有什麼威脅了。倒是另一個男人,顯得很淡定啊……一個殘忍的笑容浮現在白羅加臉上,他用提醒的話語對身旁的女人說,“該你上場了。”語調帶着惬意和玩味,随後,又補上了一句話,“做你早就答應我的事。”

阿爾斐傑洛依然跪在那裡,沉浸在自我的臆想中,不斷重複的話音,好似催眠術一樣加固自己的信心,又仿佛在哀求蘇洛不要抛下自己。蘇洛确實沒打算走,但是,對于阿爾斐傑洛的乞求,卻恍若沒有聽見,灰綠色的眼睛,凝視着一個令他深深着迷的女人。

在二人的正面,吉芙納飛到了隊列靠前的位置,将盧奎莎帶進了蘇洛的視野。

之前在亂鬥中隻匆匆一瞥,沒有充裕的時間關注對方。這時候,他看見的,依舊是那個撩動他心弦的魅力女性,嬌弱的身材被白色長裙勾勒着弧線,優美的頸脖上垂懸着雪白閃亮的珍珠,裙裝上的繁複紋路好似一片片六角形的冰晶雪花,打扮得仿佛一個待嫁的新娘。她站在蘇洛可看卻不可及的地方,被自身的美麗環繞。她的眼睛幹淨得仿佛一汪湖水,使得她如花盛放的笑靥清純又稍帶嚴肅。她就像一個清晨的夢,讓人沉醉,舍不得離開,卻無法避免地将要蘇醒。

視線相觸的感覺太過幸福,連危險的時光都變得無比甜蜜。當蘇洛反應過來的時候,自己不聽指揮的身體,已經被透明的絲線纏住了。

能夠輕易地切開人類的血肉之軀,連達斯機械獸人族堅硬的鋼鐵厚皮都可以割斷的水晶線,這一次卻沒有讓蘇洛流血。它們輕巧地纏繞着他的頸脖、手腕和膝蓋,溫柔得彷如愛人的撫摸。蘇洛對此毫無所覺,亦毫無反抗。

水晶線慢慢發力,膝蓋附近的皮膚受到擠壓,蘇洛感到疼痛,不由自主地跪了下來,隻有目光依舊不變,凝視盧奎莎的眼神近乎于迷戀。在她堅定的、毫不拖延的攻擊下,他沒有任何抱怨,嘴角艱難地牽起一個笑意,充滿了含蓄的柔情。

盧奎莎怔怔地望進他的眼底,在灰綠色的溫柔因子中,看到了滿足和驕傲,看到了無盡的愛意,捏着水晶線的手指,猛地顫抖了一下。

明明有好多話想對他說,可是卻不知道該從何說起,隻覺得内心一片悲楚,而眼中竟有什麼東西想要奪眶而出,她隻有緊緊咬住下唇,努力不讓淚水跌落下來。

他的心,她最懂。他從未停止過對她的愛,一分鐘也沒有。雖然因為對她的怨怒,這份愛有過減少,也有過消退,但是,它從未停止。

盧奎莎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悲痛。她比任何人都要了解這男人的心。他予取予求的付出與犧牲,愚不可及的堅持和陪伴,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償還當日的罪孽,連帶着自己的那一份,一并償還。

所以,他才能在臨終的這一刻,用這樣驕傲和滿足的眼神看着自己吧。

他遵守了約定,陪阿爾斐傑洛走到最後。他也作出了努力,為盧奎莎鋪平了後路。他選擇自我犧牲,來回報他對這兩個人的感情。他已經沒有别的東西可以犧牲了,沒有什麼可以失去的了,就用自己的死,成全他們。

死在心愛之人手上,對一個不可饒恕的叛逆者而言,這或許是最美好的結局。縱然有千百句話想說,也沒有必要再多說一句了。所有的言語,都柔化在互相對視的眼神裡。

明白了他的心情,理解了他的選擇,盧奎莎不再有任何遺憾,可以笑着面對了。

“我愛你。”

她用最溫柔的聲音,道出簡短卻纏綿的表白,送别自己的愛人。她看到蘇洛的嘴角溢出了鮮血,卻依舊笑意不減,然後,她聽到了這世上最令她心痛的聲音。

雙膝下跪的男人,頭頸的骨頭被堅韌的絲線折斷,垂落的頭顱壓下來的重量,通過綿長的水晶線傳到盧奎莎手中,讓她恍然想起來在與自己親熱時,他會将頭壓在她的肩膀。

線的一頭是盧奎莎勉力維持不顫抖的手,那一頭是和她最愛的男人一模一樣的死屍。盧奎莎抑制住自己的淚水沒有在這個時候淌落下來,帶着令人心碎的微笑,默默注視着甘願受死的愛人結束了生命。

蘇洛的臉呈現出灰敗的氣息,微笑的表情,永遠凝固住了。水晶線壓下的重量,慢慢變得輕盈,逝去的龍術士,接受了自身無法逃脫的宿命,身體的每一個構成部分都化為塵埃,連一具全屍都沒有留下。

淪為傀儡的其他契約龍族,到死都沒有掙脫束縛,複蘇自己的意識,但是,在主人逐漸化灰的過程中,許普斯卻忽然想起了什麼,用茫然無措的目光,看向身前的同胞,口中發出了自問的低吟。

“我……做了什麼?”

磨滅的瞬間,帶着這樣的疑問,許普斯海藍色的龐大身軀呈顆粒狀在空中四散,被禁锢的靈魂終獲自由,飄去了永恒的歸所。

菲拉斯止不住地淚水長流,低聲悲泣,但另一個人的聲音卻比他更加哀恸。

“不——!!!”

阿爾斐傑洛終于從幻想的世界中醒悟過來。他悲痛萬分地大叫着,身心都被那不斷飛旋的灰燼奪去了,可是他的眼前,早已經沒有了那個熟悉的男人身影。蘇洛飄然離去,将他一個人留了下來。沒有同伴,沒有人站在他的身側,被所有人遺棄,形單影隻、無依無靠地保持着衰竭的呼吸,苟活于世,對阿爾斐傑洛來說,這比死還要令他難受。

如今,隻剩下複仇的欲念,在支撐着他。但他還來不及将憤怒的仇恨之火化為利刃射向身為兇手的女人,一股潔白的光輝就如同流星一般,堅實地貫穿了他的身體。

巨大的沖擊力,讓他一瞬間飛離了尼克勒斯的背脊,歪歪扭扭地飄蕩在空中。強大的魔力光波打在身上,胸腹好像被削薄了幾層,悶悶地憋了進去,内髒受到了極大的沖擊,被外力壓在一起變了形,阿爾斐傑洛慘叫的嘴中不自覺地沖出一大口鮮血,腥甜的滋味萦繞齒間,怎麼也化不開。

紅。

視野之内,一片鮮紅。

不摻任何雜色的、純粹的紅,比滿頭秀發更為鮮豔奪目的紅。

伸手摸向胸膛,攤開來的掌心,一下子就變得血紅血紅。

“哈哈哈哈……”無視着深刻入骨的痛意,阿爾斐傑洛充滿愛憐地抱住了自己的雙臂,鮮血在身體各處汨汨流淌,滑過皮膚,鑽進衣服縫隙,那癢癢的、酥麻的感覺,讓他克制不住地想要發笑。

“真是個瘋子!”柏倫格語帶厭惡地喝斥了一句。但是狂笑的男人,一點都沒有在意。

“阿爾斐傑洛,你已經衆叛親離,還異想天開覺得自己能夠翻盤?”給予敵人緻命一擊的喬貞,語言和表情都不具備任何情感,魔力在他的手中第一次綻放出光彩,猶如冬日薄薄的晨曦,幽幽地散發着清冷的白光,“帶着如此天真的幻想結束生命,你真是可悲的生物。”

阿爾斐傑洛仰起目光,呆呆地望着喬貞許久。鮮血淌落下颌,蒼白的唇色被鮮血浸染,顯得格外妖異。他輕輕地用舌尖舔掉唇上的鮮血,嘴角咧開的角度,帶出了一個無比輕狂和傲慢的笑。“我已經說過了,如果我輸了,那就代表我的力量不夠,隻是這樣而已。可惜啊,那些抱殘守缺混吃等死還自以為高人一等的龍族,不能由我的這雙手将他們斷送了。”

“不必覺得可惜,因為你在撒謊。”喬貞看着阿爾斐傑洛的目光,充斥着冰冷的審視意味。對這個陷于權力欲望深溝的囚徒,在他内心隻有單純的鄙視。“其實,你憎恨的不是龍族,正确地說,至少沒有你想象得那麼恨。你覺得自己投入了大量的時間和精力,卻沒有得到與你的‘辛勤付出’相匹配的利益,沒有被上位者賦予足夠的權力,你隻是恨你眼裡的‘不公平’,恨卡塔特沒給你通往權力頂峰的機會。所以,你要用自己的力量來竊取權力。”

“哈哈哈哈,随便你怎麼說吧……勝利者書寫曆史,我隻能老老實實地閉上嘴,任你們誣蔑了。”阿爾斐傑洛的表情無比扭曲,笑聲幾近瘋狂。這不像是曆經絕望後困獸般的情緒發洩,而是對自己人生的滿滿嘲弄。嘲笑着、憐憫着自己笑話一樣的人生。他人的評判,他人的眼光,都已經不再重要,這個從來都滔滔雄辯的男人,失去了為自己辯解的欲望,隻是瘋狂地笑着。“多麼好的一顆頭顱啊,就要落在你的手上了。喬貞,摘下它吧,比起某些下作的家夥,我更屬意讓你得到這項殊榮。”

“住口!我實在聽不下去了。”感到耳根刺痛的白羅加,厲聲斥道,“你這個無恥、可笑、下賤的小人,自甘堕落,做了那麼多傷天害理的惡事,哪裡需要我們誣蔑呢?會有今日的下場,是你活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阿爾斐傑洛突然轉向白羅加的臉龐,露出了一個諷刺的憫笑,“白羅加前輩,别做夢了,那兩個老東西永遠都不會考慮你的!”一瞬間就看穿了他急欲立功的心思,阿爾斐傑洛笃定的口吻透着揭穿真相的殘忍,無情地下了判言,“就算我死了,還有喬貞,還有修齊布蘭卡。首席的寶座,怎麼算都輪不到你頭上!”

這樣的話語,比任何怨毒的詛咒或謾罵都更為有力,白羅加如今的表情隻能用難看來形容了。得不到龍王的賞識,得不到夢寐以求的榮譽,這個他死也不願意承認的現實,是插在他心頭的一根難以治愈的長刺。在暴怒的情緒下,淡黃色頭發的男人猛然舉起了神杖。

“殺了你,是為卡塔特除害,”神杖頂端亮起了寒氣逼人的星芒,白羅加大義凜然道,“我根本不在乎什麼首席!”

“哈哈哈哈……”此時的阿爾斐傑洛面如死灰,身負的重傷使他滿心疲倦,但他絲毫不懼威吓着自己的那道光芒。目光斜視着白羅加,眼裡滿是不屑和鄙夷,好像面對的是一隻陰溝裡的小老鼠,語氣變得咄咄逼人起來,“你知道你為什麼當不了首席嗎?因為你心胸狹隘,嫉賢妒能,卻要裝得豁達大度;目空一切,恃才傲物,卻要裝得虛懷若谷;利欲熏心,迷戀權勢,卻要裝得廉潔奉公;陰險毒辣,滿腹壞水,卻要裝得不露聲色。你心裡明明恨我恨得要死,卻假裝毫不在乎,當面對我笑意綿綿,背後卻一個勁地使壞作怪!派了一個第二等級的術士殺我,還安排你的爪牙柏倫格監視我,隻為了從我手中篡奪首席龍術士的榮耀!你露出的醜态,你為達目的不惜利用朋友的手段,足以令整個卡塔特唾棄你笑話你!你真以為龍王對你很滿意嗎?真以為他們老了瞎了,瞧不出你真正的為人嗎?哈哈哈哈哈……”

經由這個叛徒之口娓娓道出的話語,衆人聽了都覺得非常諷刺,因為那不偏不倚的自我認知,完全切中要害,更像在形容阿爾斐傑洛自己,但是當後半段那些聞所未聞的醜事被揭露出來,所有人皆是滿目震驚,之前一直對準阿爾斐傑洛的目光,此刻齊刷刷地射向了白羅加,看得他面紅耳赤。

“——你去死吧!!!”

怒瞪着那個半死不活的男人,顔面盡失的白羅加,隻能暴喝着揮落神杖,以叛徒的血來洗刷自己。

魔力的光束脫離杖身,一瞬間暴漲了起來,釋放出強勁的激流,即将要吞噬它的敵人。阿爾斐傑洛的手中現出了一股魔力的光輝,卻沒有造出任何防禦的壁壘,也沒有采取任何進攻的措施。魔力凝結起來,凍成了一根冰柱。

透明的冰面猶如清晰的鏡子,映照出阿爾斐傑洛蒼白的面頰。眼神霍然一緊,他用這根冰柱,捅穿了自己的心髒。

“記住,殺死我的人……是我自己。”鋒利的冰尖,深深地埋入了胸膛,四處噴射的鮮血,染紅了華麗的衣衫。男人顫抖的右手,死死地按住冰刃的把柄,表情決絕而又凄烈,紫羅蘭色的眸子淩然睜大,怨怼的目光直直向前,望着視野之中所有的敵人,“你們可以評價我,也可以審判我,在我死後,想給我定什麼罪,就定什麼罪……但是這個世上,沒有誰可以戰勝我!”倔強的眼神,讓他看上去仿若一個十四歲的少年,那個頂着人販子的皮鞭,倔強地回視着買主薩爾瓦托萊興趣十足目光的驕傲少年。“我是做過首席龍術士、立于頂端的男人……而你們……隻是一群讨伐失敗了的,沒用的東西……!”染着血痕的嘴唇開開合合,阿爾斐傑洛說得一停一頓,卻絕不放棄,湧上喉頭的鮮血嗆進了氣管,讓他的話音變得模糊不清。

下一刻,盛大的光芒包裹了他的軀體,遮蔽住了那自盡的真相,能量的高熱溫度,融化了他胸前的冰刃。

“你不配以自裁得到終結!”白羅加銳利如豹的眼眸流轉着勝利的驕傲,給了阿爾斐傑洛最後一擊。

卡塔特史上最可恨的謀逆者,其盈滿罪惡的醜陋身體,漸漸地被魔力撕碎了。分裂的四肢,散架的骨骼,再也保持不住完整的形體,整個人慢慢化作一陣灰煙散落在空中,連同他的契約者,一起步入了毀滅。

“看到了嗎,休利葉?終于,你可以瞑目了……”

停浮在圍殲叛徒的巨龍部隊稍微靠後的地方,派斯捷神色凝重地面朝阿爾斐傑洛被消滅的光芒看過去,口中傳出低沉的、感慨的呢喃,憑吊着天堂的摯友,希望他能夠安息。

周圍的人們,共同見證着二代首席的覆滅。盡管耶蓮娜對男人的親近仍有些抵觸,但是在眼下這個時刻,她選擇了忍耐,沒有鬧任何别扭,安靜地倚靠在派斯捷胸前,和他注視着同一個方向。

遙遠的彼方,早早離開戰場的修齊布蘭卡,也看到了那束強光,微微側過了身子。他和托達納斯并沒有走遠,似乎一直在等待這個捷報。銀藍色的眸光一片淡漠,修齊布蘭卡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不發一言地眺望着遠處那持續發亮的魔力之光,一直凝視了近半分鐘,強橫的光芒才漸漸淡去。

(超字數了,剩下的貼在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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