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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Chap.3:荷雅門狄(10)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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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一個緩慢而沉重的腳步聲的接近,與火龍王共掌族内事務的海龍王一臉嚴肅地朝他走來,停立在他的身側。

“快兩年了。自從上一回抓捕行動失敗後,那個叛徒就一直行蹤成謎。不得不說,她非常狡猾,也極其敏感。每每眼看快要拿下她,卻總在最後關頭功虧一篑,緻使她順利漏網,此類情況已不下三十餘次了,着實叫人洩氣。不過就在剛才,我收到了一隻信鴿。”根本無需問火龍王在想什麼,他臉上的神情就已将他的心思完全出賣了。因此,海龍王一開口就直接點明了主題,并将一個好消息帶給了這位與自己共事超過萬年的老朋友,“密探找着她當前的藏身之處了。經過查探和驗證,确定在匈牙利境内的布達城。”

“終于有了叛徒的動向了嗎,太好了!”火龍王忽然亮起希望的眼睛裡,迸發出熱烈的兇光,“快,得趕緊發出懸賞,不能耽誤時間再讓她溜掉。”

“我覺得,沒必要再平白浪費錢财懸賞了。江湖術士終究靠不住。”

“你的建議是……換人?”

“隻有龍術士才能抗衡龍術士。如今我們也不用再去顧及私鬥的禁令了。”

“那些術士确實沒什麼用,卻也還是帶回了一點情報。”聽完海龍王的提議,火龍王眉頭深鎖,不置可否地說,“傳回來的報告中,稱有好幾次快要抓到那叛徒時,她卻莫名消失了。顯然,她在使用空間轉移。空間轉移!”老人憤恨道,“她在不停消耗雅麥斯的壽命。何其毒辣啊!”

“那也已經屬于她自己的命。”

“等逆轉咒語成功後,就不再是了!”火龍王一時間情緒太過激動,忘記了要壓低聲音。這個消息在族中仍屬于絕密中的絕密,是不可以透露給他們倆以外的第三者聽的。老者的臉上,立時顯露出一絲含着心虛的尬意。

劇烈的震動聲敲擊着四周的牆面,直到音波的餘威慢慢降下來,海龍王才輕咳了一聲緩緩開口,“這項研究進展得極為緩慢,不知道何時才能夠穩定見效,畢竟要找到适合做試驗的活物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呵呵,正好那個不肖子孫也不配這麼快被賜予自由,讓他多受點折磨也不錯。他本就罪不可恕。我真是想破頭皮都想不到啊,我火龍族也會有今天,也會出一個拉刻西斯!”

火龍王提及的這個名字及其背後的往事,可算是海龍族曆史上一件重大的醜聞。尊貴的王族成員——菲拉斯的祖父拉刻西斯——愛上一個低微渺小的人類女子,令身為男方當事者親屬的海龍王一度擡不起頭。火龍王感到身旁老友整個人身軀不禁顫動了一下,似乎被不愉快的回憶所牽引,顯露出沉郁的神色。意識到自己言辭不當的火龍王立即擡擡手臂,想要安撫這位老者。

“不,吾友,我懂你的意思。”海龍王搖了搖頭示意自己不要緊,“你憂思過度才會口不擇言。我也很擔心雅麥斯,希望他能夠盡快回家。但你也不要太着急。不知你有沒有注意到,在早年,确實是有過一次落敗術士回來報告說,在與叛徒交手時有一個紅色頭發的高大男人出現為其助陣,但是近幾年,這種情況就再沒有發生了。叛徒在孤身一人對抗我們的獵犬,我覺得這裡面至少透露了一個對我們有利的信息——他倆鬧掰了。原因我不知道是什麼,或許雅麥斯後悔了,想結束流亡生活,卻被他的叛徒主人用某種手段制止住了。這進一步證明,雅麥斯是被脅迫的,他渴望歸鄉,但他遲遲沒有回來,我大膽推測,他有可能被叛徒關了起來。”

“也許吧。”火龍王疲憊地認同。他作為雅麥斯的遠祖,自然比海龍王更清楚雅麥斯的處境,八成是被其主人囚禁在契約魔法陣中了。證據是,火龍王無法動用先祖之力召喚這位後裔到身邊。隻有一種情況能阻礙龍王行使這項權能——召喚對象被禁锢在不屬于現實世界的異度空間裡。默默思考了片刻後,火龍王話鋒陡然一轉,“可即便如此,也不能稀釋他身上的罪孽。除非他能戴罪立功,親自把主人抓回來,我才有可能網開一面對他從輕處理。”

“他的主人已身中詛咒,他也會痛苦,這已經算很重的處罰了。”

“對啊,詛咒!那他們就更該回來。至少這兒的魔導團能保障那個叛徒餘生苟延殘喘地留一口氣。在外漂泊,隻會死得快!”

“事已至此,該懲罰之人我們也都給予了嚴厲的懲罰,差不多是可以收手了。”海龍王眸底顯現出深暗的幽光,提醒老友他們所做的事。

火龍王沉默了很久,終于緩緩道來,“不。想起那日,我仍心有餘悸。我不會原諒她。對那個叛徒,我絕不妥協。吾友,你不必再勸我。”

似是早已經料到他剛硬的态度,海龍王微微偏過頭,歎了口氣。

“你知道我最生氣的是什麼嗎。”火龍王揚起沉緩的聲音,仿佛一架滿是破洞的老風車在無力地轉動。“首席龍術士不過是你我手中的棋子,不好用了,随時都可以棄絕。可偏偏……這麼簡單的道理那小子卻不懂!不,他其實都懂,他之前是如何對待阿爾斐傑洛和雅士帕爾的?排擠,陷害,謀殺。也就是看在布裡斯的面子上才沒去動喬貞。但他都懂。可等到那個小姑娘來了,他就把所有的理智,所有的驕傲都舍棄了,居然沉溺于愛情這種愚蠢的陷阱和幻覺裡,對一顆棋子動了感情,天呐?!早知會有今天這後果,當初就不該讓他們倆簽訂契約。我真是追悔莫及啊!”

火龍族這一代的王族砥柱,與身為人類的第三代首席龍術士相愛,如此具有諷刺意味的現實,即使睿智如兩名族長,也無法未蔔先知料想到。回首荷雅門狄擔任龍術士首席的那五年,雅麥斯從最初對她的敵視,到抛棄成見與她和解,再到慢慢愛上她,其中的曲折過程和最終的結局實在令人感到驚歎。五年時間,讓青澀的小女孩逐漸成長為魅力十足的大姑娘,而雅麥斯也就此迷失在她的魅力下,成了她的裙下之臣。他們日久生情,不知廉恥地在一起私通。一個龍族,一個人族,多麼荒唐。就算用魔法幻化成人形,雅麥斯本質也還是頭龍,與人類女主人展開的跨物種相戀,簡直比人類社會中道德敗壞的亂|倫行為更令人不齒。火龍王不敢想象他們在那段親密相處的時間裡究竟做過點什麼。為了求愛,雅麥斯居然能突破龍族本身情愛淡泊的天性,恢複了與下賤人類同等的、近乎于野獸本能一般的“知覺”——肉|欲。隻要往那方面深入想一想,火龍王就不寒而栗,氣得渾身發抖。

最後,這段越軌戀情終止于族長們的強行幹預。荷雅門狄随之叛逃。她出走的這八年來,針對其叛變緣由的猜測可謂衆說紛纭,但因這個話題非常敏感,被族長明令禁止不允許公開議論,大家才逐漸對此事諱莫如深,慢慢冷卻了輿論的熱浪。

然而,火龍王卻很清楚荷雅門狄那天企圖對他做什麼。正因為他和海龍王先對她進行了幾乎緻死的打擊,才會引起她如此激烈的反彈性報複——強攻火龍王寝殿,意欲行刺。

他絕不會輕縱刺殺自己的賊人,他要用最殘酷的手段處死她,并讓全卡塔特圍觀對她的處刑。

但這有個極為艱難的前提。不僅是要順利地抓回她,連她與雅麥斯的主從關系也必須斷絕。

那位不肖子孫對其叛徒主人的深深迷戀,會帶來一個很嚴峻的問題,不得不讓獨斷專行的火龍王暫時放下屠刀慎重地思考。如果他執意處決那名反叛的女性,以雅麥斯剛烈叛逆的性格,絕對會以死相逼,堅決與族長抗争到底。雅麥斯對荷雅門狄率真而炙熱的錯誤愛意,讓火龍王處理起後續事務來難免會變得束手束腳。

“眼下最要緊的是盡快捉拿她歸案。”海龍王冷靜的話語喚回了老友逐漸飄遠的神志。“我聽說芭琳絲一直在積極調查這件事情,每一個上山彙報工作的落敗者都被她半道截下盤問個不停,似乎非常迫切地想親自出馬抓捕荷雅門狄。”

“不不,芭琳絲絕對不行。”這個名字使火龍王頭疼,“雅麥斯就算真有悔悟的心,一旦讓他瞧見芭琳絲,他絕對會逆反的。到時候事情可就不好收場了。”

“你說得也有道理。那麼,剔除掉芭琳絲的話……吾友,我想我心目中有一個合适的人選。”

“啊,我腦中浮現的也是他。果然這事兒還是該交給龍術士才行啊。”

達成了共識的兩位老者彼此會心一笑,沉穩地捋了捋胡須,全然一副穩操勝算的模樣。

“八年了。好福運總不會始終相伴眷顧于同一人。也該讓那個叛徒落網了。”将内心的不安和憂慮頃刻掃除,火龍王再度展露出平時的自負笑容,直到被一連串闆金長靴踩踏于大理石地面的脆響悶聲吵得皺起眉頭。

一位守護者步履匆忙地來到他們身邊,鞠躬緻意道,“兩位族長大人,奧諾馬伊斯長老有要事求見,已在議事大廳恭候着了。”

他們對視一眼,瞬間就将對方的來意猜了個大概,在攜手回正殿大廳的路上雖然沒有交流,卻也立馬想好了應對他的說辭。他們走進了一條特供給族長通行的秘密小道,出口是議事廳高台上的寶座,在那裡分别入座,台階下方那位袒露着半身傷痕的海龍族中年男性僅對他們施以恭敬的注目禮,急着就要表明心迹。

“我就開門見山地說了。我懇求兩位族長讓我的弟子荷雅門狄能夠回歸卡塔特,至少,不要再追殺她了。”

“你用追殺這個詞,我不太同意。我們沒想要她的命。”至少現在沒有。火龍王想,話聲沉頓了一下又續上,“但是你居然敢為一個叛徒說情。奧諾馬伊斯,你昏頭了。”

“她不是叛徒。”

“怎麼不是?需要我提醒你嗎,你的好徒弟企圖行刺我!若不是那天執勤的守護者奮勇攔下她,我族子民也很快趕至現場把局面控制住的話,你現在可就見不到我了!”

“我當然明白她做下的錯事。”奧諾馬伊斯面容痛苦,嘴唇小幅度地扭曲着,“我雖未親眼目睹,卻也聽不少人描述過那日的驚險。”

“既然如此,那你是怎麼說得出口她不是叛徒的?刺殺族長不算,非得像阿爾斐傑洛·羅西那樣勾結外敵率兵殺上山才算?”越說越激動的火龍王被那個充滿污點的姓名點燃了胸中的無盡烈火,“你也看到了阿爾斐傑洛那個禍首給我族造成多麼嚴重的損失。任何傷害卡塔特的人,我都不會放過!”

談話從一開始就充滿了火藥味。奧諾馬伊斯明白過來龍王是因為他沒有擺出低姿态而在敲打他,于是,他畢恭畢敬地把右手放在胸前,深深折腰鞠躬,将剛才沒做到完美的禮節補上。

“我很理解族長保護卡塔特的心。但我現在要談的這件事不能與當初那場大軍壓境的叛亂混為一談。”奧諾馬伊斯擡起眼眸,望向高台上手攬大權的兩位老者,“劣徒阿爾斐傑洛渴求于推翻你們的統治才會謀反,而荷雅門狄……”

“她叛逃了。這是鐵闆釘釘的事。”海龍王稍顯冷靜,但他的話語同樣犀利。

“可是據我了解,她最初的企盼不過是想要下界省親。她是個淡泊名利,卻唯獨對親情很看重的女孩。她太想家了。她隻是暫時離開,并沒說不會回來。和當初阿爾斐傑洛為了方便謀事而主動辭退的性質完全不一樣。”

“你這是聽誰說的?是她親口告訴你的嗎,奧諾馬伊斯?”火龍王橫眉怒道。

“她并未明确對我說,可我有眼睛,有感覺,我看得出來。”

“哼!那你可真是想象力豐富。還會回來?你那麼了解,比她自己都更了解,是不是?她告訴你她的計劃了?還是說整件事你也有份?”

火龍王連珠炮般咄咄逼人的質問壓得奧諾馬伊斯幾乎透不過氣。“……您這是無端的揣測和诽謗。”他終于穩住呼吸,不甘示弱地為自己辯護。

“好了,好了。”海龍王調停,“其實你的心情,我們都能理解。你盼望她能夠重回卡塔特,洗心革面,繼續侍奉我族。然而,我卻很擔心一個犯下滔天罪行的人是否值得我等繼續托付信任。我們不可能因為你的幾句求情就當作事情沒有發生。你也知道,我們派人去捉拿她了。而你的弟子,把我們派去的人全都打敗了,并且流露出堅決與我族幹到底的态度。”

“因為你們沒有表現出和平的意圖,”奧諾馬伊斯搶話道,“你們要殺她,别說沒有,你們已經對她下了黑魔法詛咒!換位思考并不難。你們把事情做得那麼絕,她理所當然會激烈抵抗到底。”

“她對我族的憎恨超越了一切,已經沒有人救得了她了。”

“你們要銷毀她,她當然恨你們。如果你們願意放棄對她的懲罰,迎接她回歸的話……”

“那是不現實的,奧諾馬伊斯。”

“我始終不明白,為什麼她會盲目而堅定地敵視着我們。這其中一定有什麼誤會。”

“因為她搞錯對象了!”火龍王冷冰冰地看着這位長老。“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守護這個世界。是那群邪惡的吃人魔鬼侵略了這個世界,才會誕生龍術士,才有了後面的故事。你的好徒弟應該憎恨達斯機械獸人族而不是我們龍族!既然她選擇與我族對立,那就是無可挽回的結果。要終結詛咒,除非她死或我們死,沒有第三種選項。奧諾馬伊斯,你救不了她。沒有人可以。”

雖然兩位龍王也想過讓荷雅門狄回到卡塔特山脈——至少,回來治病,再想辦法看看能不能讓雅麥斯和她脫離主從羁絆。這所有的事都是以她人回歸作為前提——但是,他們想歸想,卻沒臉承認。有些隐秘的事隻有他們二人知曉,就連九大長老中歲數最大、資曆最老、也最取信于龍王的門德松提斯都沒資格參與,更别說最年輕又曾頂撞過他們的長老奧諾馬伊斯了。作為龍術士導師,他間接給卡塔特培育了兩顆毒瘤,作為龍族族人,他的立場又太過于搖擺不定,做不到對族長事事遵從,因此在他面前,火龍王與海龍王必須要展示他們的絕對統治權,明明白白地讓他知道他所有的祈求都是在癡心妄想。

談話無法再進行下去。這中間缺了很關鍵的信息。奧諾馬伊斯堅信龍王一定隐瞞了什麼。而他們顯然不願意透露給他,更不願意放下他們身為一族之長的高傲自尊,承認自己過激、錯誤的判斷,去低聲下氣地挽回一個人類。

“我們已經選定了合适的追捕者。”海龍王說,眼中勝券在握的神色幾乎無法掩藏。這些年異族對龍族威脅漸少,他們不必再投鼠忌器,可以放開手腳去抓捕那個逃犯,即便是派出最精銳的龍術士。

奧諾馬伊斯徹底絕望了。他根本不想問是誰,他的奢望已然幻滅,沒有繼續留在這裡的必要了。

他再一次深深彎腰朝二人鞠躬。“很抱歉,我耽誤了你們的時間。”

兩位龍王一語不發地望着他走出大殿。

奧諾馬伊斯帶着平靜的憤怒沿下山路離開“龍之巅”,不知不覺中,他的腳步已踏上前往“龍之腹”的山道,那座古樸而熟悉的訓練場慢慢映入了眼簾。他在四處漫無目的地轉了轉。無論是武器庫,休息室還是露天的訓練場地,都積澱着沉沉的回憶,使他頓時迷失其中,無法自抑内心悲戚的情緒。

八年了,他想。今天不是他第一次為了荷雅門狄的事求兩位龍王,但很可能是最後一次了。他用了八年時間等待一份和解,可是對于急切地想要彰顯權力的族長而言,他們卻用八年時間去測試和尋覓他們最稱心如意的獵手。

雖然不願意被卷入權力的紛争漩渦,但奧諾馬伊斯很清楚,龍王對自己的不滿由來已久。無論是治世之道,自身的價值觀念,對于龍術士乃至整個人類群體的看法,雙方都大相徑庭,誰也無法改變誰。正因為對彼此太了解,龍王很敬佩奧諾馬伊斯的高風亮節,卻從未真正視他為親信和心腹。

當然,或許還要再加上幾點。奧諾馬伊斯想。時間要回溯到喬貞坐鎮卡塔特擔任初代龍術士首席的那個時候,龍王起先對這個老實巴交的男人很滿意,但厭倦的情緒也很快到來。讓一名龍術士長時間留在卡塔特收買人心太不利于統治。他們決定重新物色人選并最終屬意修齊布蘭卡,想把這個年輕有為的新人提拔上來。身為師父的奧諾馬伊斯被龍王派去遊說,可惜他沒能勸服成功。修齊布蘭卡拒絕繼承首席位子的态度十分堅決。顔面掃地的龍王便遷怒于奧諾馬伊斯,認為是他的管教不嚴才使得修齊布蘭卡有膽量抗命不尊。他們開始慢慢地不再找他商量大事,奧諾馬伊斯能明顯感覺出族長對他的信任在與日俱減。再後來,出了阿爾斐傑洛那檔子事,如今,又輪到荷雅門狄……接連兩任首席龍術士走上了與龍族誓不兩立的道路,龍王對奧諾馬伊斯的最後一絲尊重和信賴也被消磨殆盡了。

流亡在外的弟子将龍王的追兵盡數擊敗,擺出了誓與卡塔特長期抗争的态度。這幾乎是可以預見的結果。奧諾馬伊斯第一眼見到這個女孩,就打從心底驚歎于她的與衆不同。一個不願意受命運擺布的少女,毅然決然踏上了一條荊棘叢生、滿地泥窪的崎岖道路。奧諾馬伊斯渴望能再見到弟子,可事實往往與願望相違。如果她被龍王的追兵抓住帶了回來,結局注定不會好,那麼他倒希望她飛得遠些,更遠些,永遠也不要回到這個華麗的囚籠裡。

回頭朝遠方龍神殿富麗輝煌的金色尖頂極目眺望,奧諾馬伊斯首度覺得,那天空中的無盡光芒,是如此的刺眼。

XXX

- 五年前 -

輕盈的女術士迎風而上,飛到了她無比憧憬的天空之旅半途中一座建于“龍之角”山頂的高塔。

即使是在群山聳立、整體高大雄偉的卡塔特,這裡都是個山勢極為陡峭的地方。青灰色的峻峰猶如巨龍從頸部一直延伸到尾部的長刺浮在雲海上,唯獨頂部有一塊平坦的空地,建造着古老而神秘的石塔。塔身一柱擎天,直入雲霄,為整座山峰更增添了百餘米的高度。

荷雅門狄每晚都會經過這座山,它是她空中長跑路上的必經之地,可她卻從來沒有真正靠近看過。今天,她終于想到來探索這片地圖上的未知區域。她從一扇小窗翻身進入塔内,陽光立時收斂了不少,等待着她的是無數盤旋而上的階梯。

越往上走,荷雅門狄就越發确信這老舊的建築物應該是個祭祀場所,用來給掌握至高神權的統治者占星的地方,因為這裡足夠高,塔頂的高度甚至超越了主峰“龍之巅”的神殿,離天最近。雖然終年豔陽當空的卡塔特很難觀測到星象,但是她聽說這永晝的假象隻不過是龍王的魔法,既然他們能造出太陽,自然也可以穿透迷霧,看見天上的星星。

塔樓除了非常高外沒有其它特别,在擁擠昏暗的樓道裡轉了十幾圈,仍沒有走到盡頭,看着頭頂那猶如無限長的巨蟒般不斷向上盤繞的樓梯,荷雅門狄感到有些乏味了,然而,她總覺得樓頂上方有一股清涼的魔力,很微弱,很陌生,卻吸引着她想要探尋的欲望。

對早已經在每日長跑中鍛煉出堅強耐力的荷雅門狄而言,攀爬這數百格階梯并不算難,當走到塔頂後,逼仄的視野終于開闊起來,她抵達了這座老舊卻留有餘威的宏偉建築物頂部的房間,裡面的一切都像被時光凍結了一般,由低矮石欄和五根粗實立柱構成的拱形窗洞占據着房間半壁江山,另一半則是與樓下别無二緻的圍牆。從靠牆的台子與上面的陳設物來看,似乎真的是為了祭神而建立起來的地方。大多數物件都被時間腐朽得不成樣子,遍布蛛網和厚塵了,但是有一個東西卻幾乎完好無損,顔色鮮豔仿佛嶄新的一樣,荷雅門狄第一眼見到它就大吃一驚,仔細端詳後,再也移不開視線。

橙色的巨型水晶鑲嵌在塔頂寬大房間的内壁和天花闆,有些已和牆面緊緊相粘,還有些部分延展至立柱外,像爬藤植物般垂吊在半空。橫看豎看,無論從哪個角度觀察,她都覺得這看似與高塔渾然一體的碩大裝飾好像是一頭龍的形狀,即使早已被風化多年,她仍然能判斷出哪裡是頭,哪裡是尾。這顆神奇的水晶有着淡淡的魔力殘渣,荷雅門狄帶着敬畏心緩步靠近它,把手輕輕搭在它凸出的輪廓上緩慢撫摸着,感受它不朽的魅力。

算算時間,這會兒應該已經是傍晚了,可外面的陽光仍舊豐裕好似晌午。經過荷雅門狄這些天的研究,她發現,卡塔特的太陽每天是走兩輪的,它會先從東方升起,走12小時于西方落下,然後又回到起點再走12小時,如此完成一個循環。雖然時間在每分每秒流逝,太陽時而挂在至高點,時而移動到低處,但陽光永遠是同一種強度和色彩,猶如春天般溫暖,天空也永遠都很藍,沒有天亮前的迷蒙,也沒有天黑前的昏暗,一直是正午時分的風光。

荷雅門狄靜靜觀望了一會兒奇特的龍形橙色水晶,然後向窗洞走了過去,她脖子往外伸,想看看外面有什麼東西,頓時一陣驚歎。此處視野開闊,能夠将遼闊無際的龍海和萬裡無雲的碧空同時收入眼底,向上可仰視蒼穹之頂,向下可俯瞰在水中遊玩休歇的巨龍。更令她啧啧稱奇的是,從這兒往右眺望“龍之巅”,能窺見平常看不見的東西。從卡塔特山脈的其它地方隻能看到主峰的正面和側面,至于背後的風光如何,就不得而知了。而在這裡,正好能将主峰那不為人知的另一面一覽無遺——當然,所謂的“不為人知”是針對人類而言,對能夠展翅飛翔的龍族則沒有障礙,從小看到大應該早就習以為常了。她沒想到,“龍之巅”平時呈現在衆人眼中的形象是如此顯赫和光輝,但它的背面卻崎岖不平,實在稱不上美麗,十幾個山洞分布在山體各處,其中有三個山洞是最大的,盡管洞口覆蓋着繁盛的植物,被幽深的陰影所遮掩,但它們看上去依然像烙印在山體表面的巨大傷疤。發現了這個秘密的荷雅門狄感到很稀奇,完全沉浸在欣賞奇幻風景的美妙心情中。

我愛這兒的景緻。她想。這兒的天空,暖陽,還有這滿富曆史感的高塔,她都好喜歡。龍族的故鄉有一種永恒不變的美感,群山群海都壯麗到了極緻,她深深陶醉其中難以自拔。可是……

她的眼睛看向那些龍海下的浮雲。它們似乎托起了整座卡塔特山脈的重量。她忍不住想,在那些厚重雲層下面,又會有怎樣的美妙畫卷呢?

在風和日麗的天氣下欣賞美輪美奂的自然風景,是十分惬意的享受,荷雅門狄不由得心馳神往,又待了十多分鐘,才終于想起來該回去複習龍語的功課了。她不想從窗洞跳下去,想要沿上來的螺旋樓梯再走下去一遍,就在她轉身意欲離開時,突然,契約從者雅麥斯的氣息撲面而來,擁住了她,但這怎麼可能呢?靜悄悄的周圍明明隻有她一個人,除了牆上的巨型水晶疑似是龍的标本外,這裡再也沒有别的生物了。荷雅門狄暗暗搖頭否定,走向了樓梯口,結果剛下去沒幾格,就在轉彎時碰到了上樓的火龍。

這家夥,走起路來是沒有聲音的嗎?!

荷雅門狄立刻收住腳步,以防止正面朝他撞過去。她說服自己平靜下來,激烈的目光卻仿佛在斥責眼下這令她窘迫萬分的局面,不僅是對這頭跟蹤自己的火龍的抗議,更是對自己的疏忽大意而深感氣憤。撇開魔力不談,火龍族族人靠近時明顯會有一股熱流,她應該很容易就能提前察覺,并把這份懷疑堅持到底的。如果她能表現得更淡定一些,此刻她驚慌失措的模樣也不至于落入他眼中了……

“你想讓我摔下去吧?哼,沒準你真想。”隻差一點就要被這個人類撞到懷裡,不得不側過身子,一隻腳落到下一格台階避險,滿心憤怒的雅麥斯忍不住面露猙獰,焦躁地朝她瞪視着。他早就通過契約的感應發現她的位置,默默跟了過來想探個究竟,因此刻意沒讓腿腳發出聲音,哪知道這小女孩居然正巧從上面的拐角處下來,才會發生這幕讓雙方都很難為情的狀況。

荷雅門狄警惕地看着自己的契約從者,心中非常驚訝。他竟然跟我說話了?雖然他的表情看起來很難看,卻十分“貼心”地用起了她聽得懂的人類語言。有過上次不愉快的分開經曆,她本以為他們這輩子都會形同陌路。

趁現在自己處于高處、可微微仰視對方的機會,她把他從頭到腳仔仔細細瞧了一遍。龍族的兩大族群裡,海龍族普遍藍發藍眸,火龍族紅發紅眸,外貌和人類幾無差異,但他們的眼睛卻與人類的眼眸差别甚大,瞳孔的黑縫極細,眼球的質感猶如玻璃珠,看起來有些像獸類。隻要盯着他們的雙眼,不難辨别出他們并非人類的身份。而正因為這雙銳利生輝的豎瞳,使得雅麥斯即便不皺眉生氣,他的面相都顯得很兇。

“原來,你會說人話啊。”斂容正色的少女藏起了她越發通順的龍語真實水平,也用起家鄉的語言和對方交流。但她的話中卻充滿了譏諷之意,明顯是在挖苦他之前用龍語刁難自己的做法。

機敏如雅麥斯瞬間就理解了她刻意帶着譏笑的這句話的弦外之音,冷冷地哼了一聲,“這有什麼難的。我會的語言種類可多了。”

“也包括芬蘭語?”她挑了挑眉。

“芬蘭語?不,我用的是愛沙尼亞語。這是我說得最流利的一門人類語言。”高傲的火龍終于松弛了一臉的怒容,展露出驕傲的笑意。

的确如此,他的愛沙尼亞語幾乎聽不出任何口音,就算是對他沒多少好感的荷雅門狄也挑不出刺。

“噢,一定是你們龍族生活太枯燥,隻好學點東西充實自己。”

“還不是為了和你們這些笨人類打交道。”

被雅麥斯一激,荷雅門狄頓時火冒三丈,體内的叛逆細胞又開始蠢蠢欲動了。

“我不需要你時時刻刻來提醒我,我們關系不好這一點。但就算我再讨厭你,我也沒想過害你。你要是掉下去的話,我也會沒命的。所以,回答你前面提出的問題:我沒想讓你摔下去。”她一口氣說完,露出談話就此結束的表情。她打算采取以沉默應萬變的策略,來對付這頭老是試圖挑釁她的火龍,寄希望于這家夥能夠識相些,給她讓開路。

“……”雅麥斯一點都不喜歡她拿人龍契約共生共死的特性來提醒自己應該善待她,一點也不想承認自己的命運已經要和這個人類分擔的悲哀事實,于是眉宇間的皺痕愈發深刻了。他知道自己現在看起來一定面色鐵青,像個兇神惡煞的魔鬼,但是他心裡始終有股怨氣怎樣都無法壓抑。每當面對這個小女孩,他就會莫名其妙地想要發火——不是沖着她,而是對自己。“這裡是禁地,你不知道嗎?”他粗聲粗氣地說,“你居然敢不打一聲招呼就擅闖進來。”

荷雅門狄回頭望了一眼身後的寬敞房間,又一臉疑惑地看向雅麥斯,冰藍色的雙眸露出鋒銳的光芒,似乎在為他莫名其妙的斥責感到不滿。

現在的情況有點糟。她不想和這個一出現就無端指責她的傲慢家夥繼續交談,隻想離他遠遠的,可他卻偏偏站在比她低三格的台階上,高壯的軀體完全擋住了她通行的路。從他身旁繞過去難免會碰擦到他的胳膊。與這頭狂妄至極的火龍産生任何的肢體接觸,是荷雅門狄極力想要避免的情況。郁悶的少女正琢磨着要不要現在就移步到拱形門立柱跳下去……

“好吧,我認輸。”意外的是,火龍妥協了,“如果你還在為上回的事生氣,那我……向你道歉。我不該對你那麼粗魯的。”不情願地從牙縫裡擠出一輩子都很難有機會說出口的道歉話,雅麥斯盡量讓自己表現得平和與自然,抛棄掉任何一絲羞愧或者丢臉的感想。他與兩名夥伴告别後,打定主意到這兒來尋找主人,就是為了和她緩和關系的,那麼适當地低頭示好也沒什麼大不了。

聽到他緻歉的言語,荷雅門狄明顯處于驚愕和思考中,沒有馬上回應。

少女久久不語,毛躁的火龍等得有點發急了,雙掌往腰上一撐,像個嘴笨的傻瓜似的嚷叫起來,“喂,我道歉的對象可不是空氣啊。你好歹說點什麼吧。”

既然對方拿出了和解的誠意,荷雅門狄覺得自己或許應該對他的态度有所表示。她清清嗓子,假裝不在意似的環顧四方,“在你沒告訴我以前,我确實不知道我擅闖了什麼禁地。況且,這裡什麼秘密也沒有的樣子,也不像是禁地啊。”

“要是這裡真有些龍族的秘史,那你可就罪過大了。”火龍努努嘴。

“如果真有,我會閉上眼睛,乖乖地走出去。”她想了一下,說道。

雅麥斯卻雙手抱胸,面露懷疑。

“好了,别老是擺出一副不信任我的姿态。”荷雅門狄沒好氣地說,“我知道你一直都不喜歡我。這裡除了奧諾馬伊斯,沒人喜歡我。而我也不喜歡你。所以,我倆扯平了。”

雅麥斯又努了努嘴,望着她沉思了一會兒後,讓開了擋住她的道路。然而荷雅門狄卻被他的去向吸引了目光。他沒有下樓,而是小心地避開她的身體,朝她身後的半露天房間走了過去。他堅定的步伐最終停留在緊貼牆壁的巨型橙色水晶前,認真地擡頭凝注着它們,顯然有什麼話要說。

“這個地方最早是專供兩位族長祭天占星之用的聖所,隻有他們有資格踏足,外人不得随意入内。”他的聲音好似冰涼的流水。

“你不是族長,你不也進來了。”荷雅門狄站在他後面,偷瞄他被水晶光澤照亮的臉。

“……别打岔。”被打斷說話的雅麥斯忍不住提了下嗓門,而後又把語氣放緩,“總之,這裡從前是個星樓,但族長年事已高,攀爬不易,占蔔的場所便改成‘龍之角’半山腰的祭台。龍王許久不來占星,這座塔慢慢成為半荒廢的狀态,直到後來……”

他小幅度地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少女,從他的眼神中,荷雅門狄感受到他的猶豫、苦澀,還有一絲傷感。這頭從來都不好相處的火龍,此刻竟會露出這種感性的表情,荷雅門狄對他牽引起來的話題越發好奇了。

雅麥斯沉默片刻,終于下定決心把故事講完,“有一頭龍死在了這裡。你所能看到的這些嵌入牆體的水晶,是結晶化了的巨龍的屍骨。”他的話聲再次頓停。用禁地來形容這個地方,其實是有些誇大其詞。他決定說些真的。“這頭成年雌龍,據說是配偶離世後,偷偷藏身在了這裡,不眠不吃整整七天,當族人發現她時,她已經沒有了聲息,冰冷的軀殼與牆面融為一體。族長擔心如果強行把二者分開會毀壞她的屍身,隻好下令讓一切維持原樣。因為出了這個事情,整座星樓便徹底封閉,再也不允許族人進來了,塔頂的死龍也逐漸被大家遺忘。你倒膽大,跑到這麼個荒蕪人氣的地方看風景。”

雅麥斯把眼神從牆上的結晶死物慢慢移向一旁的少女,偏過身子看着她。他很意外自己竟會耐着性子給一個人類講解這地方的悲傷過往。可有些事他說不出口。死者逝去的真正原因,他沒有細說——痛失摯愛,心碎而死——所有卡塔特龍族身上所背負的詛咒。無論是處于巨龍形态還是人類形态的龍族,但凡是因為這個原因去世的,他們的屍身都會從心髒處開始長出一層微微發橙的透明結晶,最終向全身蔓延,像冰塊一樣把屍體凍結起來,直到骨血被消融,變成一塊隻餘下外殼的閃亮琥珀色晶石。除非外力破壞,否則屍身終生不腐。隻有一種情況是例外——與人類簽署共生契約的龍族心碎而死時,身體不會有任何特殊的變化,隻會和契約主人雙雙化作飛灰。曆史上曾經出現過這樣的例子。死于第二任首席龍術士叛亂前夕的希賽勒斯正是以此種方式離世的。想到他,和導緻他死亡的那位胞弟,雅麥斯的胸口突然一陣絞痛。他皺了皺眉忍受下來。

“真憂傷。”聽完火龍的訴說,荷雅門狄小聲感歎着。她重新将目光探向那充滿了傷痛痕迹的巨龍遺骸,不知不覺中步子朝雅麥斯近了一些,連她自己都沒有覺察她正在向他的身邊靠攏。

“這個遺骸少說有五千年的曆史了。”火龍的語調平穩而沉重。

“五千年?”這讓人萬分震驚的數字令她不由看向他,“卡塔特其它地方也有嗎?”

“會有少量殘餘,但都不如此處保存得好。”

她沉默着,安靜地點了點頭。

“我得把話說清楚,”他鄭重地告誡道,“雖然先前我确實有做得不對的地方,但是一碼歸一碼,你如果把這兒當作什麼名勝古迹來欣賞,我會非常生氣的。”

荷雅門狄再次點了一下頭。這座高塔的遺迹承載着龍族的傷痛,她當然不會沒輕沒重到故意拿這事兒戳他的痛處。

雅麥斯眯眼望着少女的側顔,忽然起了一個惡作劇的心思。他總喜歡挑起她的反抗意識,但卻并不想得到她肯定的答案。“你其實很希望我變成這個樣子,是不是?”

“我可沒有這麼說。”她眨了眨眼睛,搖頭否認。

“哼,就算你想看也看不到。我是不會變成這麼一大塊水晶的。我們簽約了,生命線綁在了一起,最後就算是死,也是像……”說到一半,他立即收聲,不想自己再次陷入到愧疚的情緒中。

“就像什麼?”

“……你還沒回答我,你來這兒做什麼。不會真的是來看死龍的吧。”無視少女的追問,雅麥斯生硬地切換了話題。

“我隻是無意間發現了這裡的美。從立柱那兒眺望出去,能看到和平常不一樣的獨特風景。”

一說起今天的最新收獲,荷雅門狄就難抑欣喜。她無預警地對他露出一個微笑,那笑容甜美堪比蜂蜜釀成的蜜汁,又如蛋糕上的甜膩奶油,惹得雅麥斯心弦一陣莫名的動蕩。他盯着她的笑顔默默凝視了半晌,直到她笑聲漸止,氣氛冷卻下來,才終于壓下這股他感到陌生的古怪情緒,闆起了一張臭臉。

“你最近每晚都會在這一帶飛。”

“對。”她點頭承認。

“你如今已經知曉了這兒的秘密,那我就再告訴你個别的。”雅麥斯倏地抿嘴一笑,笑容中卻是不懷好意,甚至帶有一絲冷肅的警告意味,“我猜你一定不清楚,你在天上飛來飛去的,會經過我的龍穴,給我帶來了諸多困擾。”

話題的突然轉變,讓荷雅門狄感到很詫異,“呃……經過你的龍穴,有什麼不方便嗎?”她擡起半邊眉毛,一邊問,一邊努力回想她飛過的數座龍山那龐大而複雜的山洞體系裡,究竟哪一個是雅麥斯的。

“那是屬于我的領空。你不能随随便便入侵。這比你擅自跑到這裡來的問題要嚴重十倍!”火龍危險地眯起雙眼,盯着眼前的少女。他竭力抑制住怒火,提醒自己不要再和她吵起來,但他的低吼聲仍舊免不了帶着他與生俱來的強硬戾氣。雖然和平時更為暴躁的怒吼相比已經平滑了不少,聽起來反倒更像是一種斤斤計較的抱怨。

不過,荷雅門狄這回沒太多在意他的态度,她一臉迷糊和驚奇地望着他,顯然是不理解他為何會深深糾結于領空的問題。“……是嗎?”她困惑地問。

被她像對待一個怪胎似的瞅着,雅麥斯徹底無語了,終于意識到雙方之間的鴻溝簡直就像“龍之淚”海的面積那樣大。他是頭有着根深蒂固領地意識的雄龍。如果有人在他的洞穴附近徘徊,哪怕隻是遠遠地投以注視的目光,他都會感到極度不适。一旦接近到危險範圍,雅麥斯必定會親自動手把對方趕跑,除非他睡着了。但是在過去,這頭執着的雄火龍也曾經取得過數次明明大腦已進入淺眠狀态,聽到外面有聲音後卻能立刻驚醒沖出去懲罰來犯者的不俗戰績,也隻有在完全熟睡時才會疏于對自己神聖不可侵犯的私人空間的保護。久而久之,卡塔特沒有任何一名龍族或守護者敢冒着挨揍的風險挑戰這頭護巢心切的火龍,也就年少輕狂的亞爾維斯以身犯險過幾回。可是,這缺乏常識的人類小女孩卻對火龍族尤其是雄性火龍族深入骨髓的領地意識一竅不通,雅麥斯一時半會兒也不知該如何向她闡明。他的雷霆之怒隻能傾洩于明知故犯之徒,而不是這個什麼都不懂的少女。以後再找時間慢慢給她普及吧。

“——真無聊。我要回去了。”放棄與她的交流,雅麥斯表露出離開的意圖。“你如果還想繼續待着,倒也無所謂。随你開心。隻要别把這兒弄亂就好。”

“不,我也差不多該……”

荷雅門狄其實也早就想返回住處安歇了,隻因他的突然出現才會拖延至今。兩個人不約而同地走向樓梯口,又同時站定腳步看着對方,誰也沒有率先行動,仿佛在考慮下樓的順序。

當然,由于身高的優勢,雅麥斯步子邁得比較大,盡管他走了沒幾步就停了下來,但二人實際的站位是他稍微靠前,荷雅門狄被他甩開了一米有餘。

“我們下去嗎?”

直到被這麼問道,雅麥斯才發現自己正擋在這隻允許一位成年男子通行的狹隘樓梯的中間。

他下意識想要讓開,然而他天生的性格與高貴的身份使他無法忍受跟随在一個人類後面。他想,自己才應當是那個領頭的角色。他向來喜歡走在人群前方做一個統領者,享受被忠實擁趸環繞的感覺,可那樣就意味着這個人類能有很充足的機會從背後觀察自己。這同樣讓雅麥斯難以容忍。他可不想把自己變成一隻被獵手盯上的獵物,大大方方地袒露在這個小女孩的視線裡。

糾結地左思右想,雅麥斯最終選擇把身子一側,讓她先通過。

如此一來,被人凝視的壓力就落在了荷雅門狄這一頭。她有點忐忑地把兩手交疊放在小腹前,保持鎮靜的狀态,從逼仄狹窄的樓梯往下走。

身後的男人一路上都很靜默,不再扮演那個會和她拌嘴的讨厭鬼,仿佛全然忘記了她這個人。可荷雅門狄卻無法忽略他。成為他的契約主人後,她的聽覺比從前還沒有生病時敏銳了數倍,即使有樓道裡彼此交疊的腳步作為背景音,她依然可以分辨出他的呼吸聲,沉穩而緩慢,好比有規律的節拍靜靜回響。在誰都沒有說話的當下,他的呼吸是他存在的證明,還有他身上的氣味,荷雅門狄也能清晰嗅到,它就像陽光曬幹衣服後留下來的淡淡味道,竟意外地有些好聞。安靜閉嘴的雅麥斯才是好雅麥斯。她一邊默默地想,一邊屏住氣息,小心地掩飾自己。

少女的小小伎倆,卻無法逃過龍的感官捕捉。當一個人想要勉力抑制自己的呼氣聲時,反而會顯得不自然。她在想什麼,導緻氣息出現了紊亂的波動?雅麥斯無從知曉。但他至少能夠梳理這一刻他凝視少女嬌小背影時的心情。她短俏的雪白卷發堪堪及肩,如兔毛般輕軟卷曲,盡管現在看不到她清淡的眉眼,可她瘦削的體格卻是展露無遺。纖弱,單薄,需要他人保護,就像隻随時會被捕食的兔子。直到今天,他仍然覺得讓這名少女到卡塔特學習魔法當一個與吃人惡魔抗戰終生的龍術士是個錯誤。可她卻用她清瘦的骨架撐起堅韌的外衣,在訓練場上勤奮求學抛灑汗水的身姿比絢爛的寶石還要耀眼,極大地颠覆了他對她的初印象。雅麥斯确定她很勇敢,天賦過人,有真材實料,但她的年齡實在太小了。他在她這般歲數時還隻是頭頑皮不懂事的小龍,隻會橫沖直撞悶頭打架,沒心沒肺随心所欲地按自己的欲望生活,對生存與戰争毫無概念,而她居然馬上要成為一個獨當一面、肩扛禦敵重擔的戰士了。魔導訓練方面的事,雅麥斯實難插手,但他自有辦法為這個處在風暴中心的預備首席免除後顧之憂。就讓她在她自己擅長的領域盡情發光發亮吧。至于剩下的雜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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