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棄吧。”
梅穹語調極為平穩,聽上去卻裹滿了滄桑的哀痛。她緊抿雙唇,奮力搖頭。
“這是賠上自己的性命。與我、衛霆、問青所願皆是相駁。我們惟願你平安而已!”
“父親!”梅傾秋攜着哭腔大喚一聲,聲之大穿透了廳堂,驚動了後院棋盤邊的鹦鹉。
“你是我的第二位父親,可我還有另一位父親,他屍骨曝野,含冤而終。如我死在那一夜此生便罷,可正是他的哀詞怨詩、他的铮铮鐵骨把我從鬼門關拉了回來。如果我棄之忘之,就是忠孝不并,背叛了他的剛正不屈!那女兒空有這副健康的身軀又有何用?”
對于堂内三人而言,此話都振聾發聩。梅穹背過身去,垂淚點頭。
-
卯時未至,天色微明,文武百官就已在宮城内候朝了。
朝服各不相同,文绯武青,若是三品以上官吏便是紫藍袍。皇子無論封爵與否,則皆為暗黃,其中又屬太子朝服的取色與皇帝的金黃最相近。
會見皇帝前各官吏彙聚在東、西朝堂,這時為了探聽情報,搭腔架粱的多是平時有過節的,都化成了笑面虎,隔着夜仇拘禮。
三五人并作一圓,相互交頭接耳,聲若蚊蠅。但隻要衆人相談皆為同一樁事,便會默不作聲地往知情者身上挨。
“那是個身手矯健、動如脫兔的家夥!壓根見不着身量,隻能抓住城牆上的影子!那是被淋了鮮血的影子!人喚他赤影!”
“聞言三盜一殺,殺的是大宗伯府的人?”
“縣衙都忙暈了!這不,聖上這就把知縣召來上朝了。”
“我還聽說不止被殺了府兵,連廂中暗室裡的珠寶……”
着绯袍的文官忽地噤聲,身一俯就從人縫中鑽了出去,任人擒袖也不理。衆人慢半拍地往大門往,果然醜事裡的主人公進了門。紛紛四散。
被怒氣憋得面色漲紅的人一進殿就嗅到了壓抑的取笑,瞬即又被這些目光灼疼了,本就瘦垮的臉皮變得又青又紅,還偏要高昂着頭俯視回去。
這副打腫臉充胖子的傲嬌又沒支撐多久,在見着太子和幾位皇子時蔫了下去。
“聽聞大宗伯府上遭了竊?”
李秉昱聲音渾厚,一下打通了大半個朝堂。嚴晁隻覺臉像被按在火爐前烤。
“蒙殿下記挂,确有此事。”
“你那調養數年的府兵剩幾名?”李秉昶火上澆油了一句。
嚴晁得皇帝恩準,自己在府中調養了一批精銳府兵,就此還曾被梅穹上書彈劾。
他硬着頭皮道:“隻餘兩名了,襄王。”
李秉昶:“這可真是不測之禍。對那殺手可有頭緒?”
嚴晁搖頭,就差把臉埋進大袖裡了。
李秉昱:“我大宜的翹楚層出不窮,盡在這朝堂之上了,别怕,那赤影逃不久的。”
事實證明,赤影在白日下晃蕩了一生,數百年後民間還流傳着他的故事。
朝會曆經四個時辰方散。十日一朝總會堆積許多政務,更别說遇上了如此窮兇極惡的暗殺者,又盜又殺的,擾得城内人心惶惶。不過如果有官吏願意去深巷裡聽一聽,就會得到截然相反的評語。
朝堂上官吏們将赤影貶得比倭寇還不如,燒殺搶掠、嗜殺成性、後患無窮等等字眼安在他身上。宮外百姓們卻将赤影形容成救世英雄,以劫富濟貧、懲兇除惡、民心所向來描繪他。
皆因他盜的,是張着血盆大口剝削百姓的貪官污吏;殺的,是壓良為賤、販賣人口的衣冠禽獸。
上述案件可溯源至開朝元年,可官官相護,屢屢言禁而不得抑。待一俠者替天行道,天就出來彰顯誰是天了。
無論文官武官,朝前朝後皆是兩幅面孔,下了朝愁容尚存。何人禁得住皇帝長達一小時的怒火啊。
“這下安州又要掀起動蕩了。”六皇子李秉暻道。
“有何懼,刑部都遣人協助知縣辦案了,”李秉昱邊說邊下台階,“蒙洛古國下禮拜便可到達安州,刑部自然要抓緊了。”
“蒙洛古國此番提前朝貢,大哥的納妃事宜豈不要延後了?”
李秉昱漫不經心應了一聲,忽想起什麼又站住腳,看似回答六皇子,目光卻看着襄王:“太子妃人選,有一人極為合适。太尉之女,梅傾秋。”
聽的兩人都驚愕失色。因為宜國上下都知道,太尉梅穹自發妻病逝至今,未續弦。素無子嗣的人卻憑空冒出了位女兒。但太子胸有成竹,連姓名都掌握在手上了,不像危言聳聽。
李秉昶嘴上稱喜,眼底卻暗生憂擾。太尉德高望重,太子得此國丈是如虎添翼。
待太子去往東宮之路,六皇子走進李秉昶,問其可聽說過梅府閨秀的事?
李秉昶道:“未曾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