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後。
又是春天。
陽光從窗簾縫隙照進室内,似一條明亮的清河,淌過木質地闆,淌過床單清淺的花紋,曬熱了露在被外的手臂。
吳瑕尚未完全清醒前,手伸出被外,胡亂摸索着,觸到他被曬燙的手臂。
好燙。
她将自己整個手臂貼上去,給他降溫。
真切的皮膚觸感,讓她想起剛剛夢裡的旖旎,臉紅心跳。
兩個人是緊貼着的睡姿。她抱着周弈的手臂,周弈則分開了她的腿,讓她跨着一條腿放在他身上,也不知道多久了,胯骨位置酸得牙顫。
吳瑕睜開眼睛,支開手臂推他,要從他懷裡滾出去。
尚未分開,遲滞的神經終于覺察哪裡奇怪。月長得厲害。
吳瑕動了動,确認,徹底清醒。
她擡手捏住了面前人的臉頰,“周弈你混蛋。出去。”
倦意尚未清醒,說話帶着鼻音,含糊不清,像隻伸懶腰卻被踩尾的貓兒。
周弈阖着的眼睫微動,唇角勾起,按住她的後腰。
光柱中微塵震蕩,躲在床底打盹兒的真貓兒被動靜吵醒,伸個懶腰,用被口水舔過的爪兒洗臉,發現浮塵越來越多,頭頂也是無休無止,隻好爬出床底,一躍跳上窗台。
它揚起驕傲頭顱享受陽光浴,卻聽見女主人尖叫一聲,驚羞地盯着它,用被單蓋住自己。
男主人從床頭撿起毛球,擡手投去客廳。
小貓踩着窗台躍上床頭櫃,飛向床頭,三兩步從兩人頭頂一躍而下,沖進客廳。
撿了球想要回去邀功,卻發現卧室門已經被反鎖。
哼。玩不起的兩腳獸。
它抖擻胡子,看了眼不遠處尚在深睡的懶狗,慢悠悠走過去,踩着貓步從它的長臉上路過。
-
日上三竿,卧室門終于被推開,光線彙入客廳。
周弈走向廚房準備午餐,貓貓狗狗沖進卧室飛撲向吳瑕。
吳瑕摸摸貓頭,揉揉狗腦袋,把兩小隻趕了出去,“我才剛沖過澡,你們的毛全沾我臉上啦!”
她要化妝,将兩小隻拒之門外。
這半年裡,生活悄然發生改變。
吳瑕隻拎了一個行李箱,在吳州靠近申城的區域租了套老破小,“孤注一擲”參加了青谷杯,然而自己準備的參賽漫畫,除了編輯欣賞外無人問津,一度瀕臨淘汰,直到終賽前,市場嗅到這個題材的掘金能力,她的漫畫被平台首推,最後斬獲銀獎和ip改編計劃。
周弈那邊因為大廠的投資和市場的殘酷競争,也幾度褪層皮,好在他已經将Slushay這個項目推到業界頭部,收割到的資金、人脈和聲望,都是新業務線出生在羅馬的墊腳石。
人生就是這樣峰回路轉。
吳瑕賺了點小錢,就開始琢磨怎麼享受生活,結果一個雨天收編了流浪小橘,另一個雨天收養了大黃。
小橘是隻高冷貓,神出鬼沒上蹿下跳從不聽人話。
大黃是隻懶狗,每天下樓圍着單元樓轉一圈就要回家,比吳瑕還要懶。
今天是周末。
往常的周末吳瑕會給自己放假,去箭館或是和周弈輪流開車探索這座城市。當然,大部分時間,她選擇在家躺着,享受貓狗環繞。
今天匆忙扒了兩口午餐,已經坐上車,窗外高速提示着這是去申城的方向。
吳瑕對鏡塗口紅,“都怪你,周弈,我本來可以畫全妝。”
結果快到約定見面時間,還沒出發,隻好臨出門薅了隻口紅。
“最近下午一兩點的太陽特别毒,我的皮膚怎麼樣?會不會顯得氣色不好?”吳瑕面向周弈。
周弈單手掌着方向盤,抽空看她一眼,“好着呢。”
“下午一兩點的太陽怎麼會曬到我們大小姐。”
後一句話多少是有點含沙射影。
吳瑕下午一兩點鐘絕對不會出門,很多時候甚至還沒睡醒。
“哈!你在内涵我,周弈,我記住了。”吳瑕抱住安全帶,坐正身子,再不看他,“還有今天早上的事。數罪并罰。判三十年。怕不怕?”
“怕死了。”周弈輕描淡寫。
“這位同志請端正你的态度。”吳瑕不滿。
周弈看着前方開闊的車道,唇角悄然勾起。
“你配合我拍那個視頻的話,可以考慮原諒你。”
“什麼?”
吳瑕拿出手機,點開抖音,“就是那個‘我想用我大部分的愛......’。”
“不拍。”周弈拒絕得幹脆利落。
吳瑕:......
“你聽我把台詞念完。”
吳瑕清嗓子,聲情并茂朗誦:“我想用我大部分的愛,
去縫補你的破碎,
而剩下的那一小部分,
就陪你潰爛,愈合,長出新肉,
然後再與你淋漓相愛。”
“不要。”周弈再次拒絕。
吳瑕:......
“這句最近好火的,點贊大幾十萬。”
周弈:“不。”
“求你了。”
“No。”
“No problem?”
吳瑕喋喋不休的嘴巴被周弈空着的手捂住。
切。
超拗直男,不懂年輕人的潮流。
“好好開車。”吳瑕推開他的手掌,不忘作大人狀訓斥。
她低頭刷手機,為視頻裡故作低音炮的男聲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她倒不是真的想聽周弈讀這段肉麻的話,隻是非常喜歡他被不喜歡的事物騷擾而無可奈何的模樣,所以他越是拒絕自己,她越是得趣。
某次告知周弈這個理由,他沉默半晌,幽幽道:“你是M。”
吳瑕笑得滿地打滾。
今天趕來申城,是要見周弈的父母和外婆。
去年年底,吳瑕爺爺心髒不好,周弈托人為老人轉院,聯系到京市的專家,所以過年時,吳瑕爸爸有意來道謝,但他畢竟是長輩,最後是周弈陪吳瑕回了趟蔭城老家,順道也見了王夢那邊的親屬。
周弈的外婆是外國人,許多年沒有來過中國,這次是打算去南洋養老,在申城中轉,所以想見一見兒孫。
周昀一家三口已經在酒店等着了。
周弈和吳瑕被帶進包間。
吳瑕對周昀已經很熟悉,經常一起打遊戲。
得知吳瑕遊戲水平頗高後,周昀口頭禅變成:“讓我嫂子打爆你。”
“是小吳吧,一路過來累了吧,坐下喝水。”周父是個高瘦儒雅的男人,眼梢有皺紋,頭發花白。
吳瑕見過他,之前他心梗住院,她去探過病,也許因為這個,他的态度非常溫和。
但對方天生上位者氣質,她不得不恭謹對待。
“伯父好,伯母好,昀昀。”吳瑕笑着打招呼,“不好意思讓你們等了這麼久。帶了點水果。”
“周昀,去給服務生洗一洗。”周父說,“人來了就好了,這次也是趕巧,都有時間,就想見見你,沒給你添麻煩吧?”
“不麻煩不麻煩。”吳瑕擺手,“應該我去京市看望您二老的。”
雙方準備坐下閑聊。周父回頭,同周母對視一眼,看懂對方眼神裡的嘉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