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白日裡董末說的裴懷枝是有所耳聞的,而她當時猝不及防地震驚,一方面來自于董末對徐林潇的惡意,另一方面則是有種強行掰開二公子過往的感覺,讓她深感不妥。
她記得那是永熙四年春,就是那個春天,改變了她的很多想法。
彼時十三歲的裴懷枝随着外祖母給她的找的夫子一起沿江而行,夫子是個好老師,博古通今,學識淵博,就是喜歡遊山玩水,用夫子話說:他忙活了大半輩子,都沒好好停下來看看這塵世,剩下的日子不該有遺憾呐!
聽了這話的裴懷枝雙手贊成,當場就敲定了出門路線,他們從秦淮河行至江岸,最後在揚州與兖州交界的一個小漁村落腳。
到達小漁村,四面八方的人潮就擠進眼簾,期間還有不少議論交談聲:“聽說了嗎?兖州刺史私通南疆匪徒,謀劃着一起幫北狄人打咱們大齊。”
青年手裡織着漁網,嘴裡疑惑道:“啊?不會吧,何刺史是好人啊!你忘了咱們漁村以前都窮了,都是何刺史對咱的幫扶才有了今天。”
旁邊有一個好事的加入:“何刺史是好是壞我不知道,但我敢肯定來查何刺史的人一定是個壞的,我聽說啊,他都沒将何大人扣押,直接殺了何家滿門,最後還一把火給燒幹淨了,這殘忍的。”
接着不少唏噓聲響起:“全家滅門啊?就算私通,也不該罰這麼重的罪啊?”
遠處突然出現了一個婦女,大聲喊道:“老牛你還不給我回來做飯?朝廷的事是你們幾個撈魚的該操心的嗎?鹹吃蘿蔔淡操心,吃飽了撐着管官家的事。”
這一打岔,坐觀兖州大事的人群散了不少,話題也漸漸從朝廷官員移到老牛真沒出息。
裴懷枝剛好聽到了所有,她好奇道:“夫子,私通敵寇判何罪?”
那時的裴懷枝隻知道夫子與外祖母是舊相識,平日裡她的任何問題都能答上來,習慣性地一有問題就找夫子。
夫子已年過古稀,歲月在他臉上留下了滄桑的印記,他看了一眼裴懷枝,悠悠道:“私通謀反株連九族,不過先帝曾加了一條,若有證據證明與親族無關,可免九族同親一死。”
裴懷枝像個小大人似的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了。
夫子被她的反應逗樂了,忍不住問道:“那小阿枝覺得那個降罪的人壞嗎?”
小懷枝反問道:“他難道不是聽命辦事嗎?”
夫子一愣,刀刻般的臉上露出了一點吝啬的笑容:“小阿枝比世間很多人都通透啊!是啊,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他不過是聽命行事,而那些人也不過是皇權下的絆腳石。”
小懷枝不是很懂這句話的深意,撲棱着一雙杏眼愣愣地望着夫子。
一腳已經得道修仙的夫子,突然在臨門前生出些許遺憾,此一生他的經天緯地無人繼承實乃憾事,他因一女子回江南,如今萌生想法眼前也唯有一小女孩,時也,命也,他拍了拍裴懷枝的肩頭,“孩子,想跟我學些除了詩詞歌賦以外的東西嗎?比如大齊法令,大齊官員構成,還有你阿爹和大哥他們那些為大齊戰鬥的人的事迹,可能會很枯燥無味,晦澀難懂,想聽嗎?”
十三歲的小懷枝重重一點頭,童聲童氣道:“想聽,阿爹和大哥都不咋聰明,我學會了以後可以給他們提個醒。”
夫子笑道:“那你可要好好學了。”
他們一老一少在小漁村住了三天,離開那天,那個地方又聚集了一群人,隻不過這次不是起哄好奇,他們一個個義憤填膺。
“我呸,剛從兖州回來的麻子說查辦何刺史的是一個十八歲的無名小官,聽說他回京城後連升了好幾級。”
“那何刺史全家殘狀是不是他故意的啊!好回去邀功。”
“我看何刺史八成就無罪,是有人陷害他。”
“我還聽說他爹好像是什麼侯爺,人是有背景的耶。”
“我聽麻子說别人好像叫他徐大人。”
“還大人,我看奸臣差不多,何刺史一家就這樣不明不白消失了,我們能有今天都是何刺史的功勞,他做了啥?”
“要我說這人幹不久,皇上又不是傻的!”
“你們好大的膽子,私下枉議朝廷命官,該當何罪?”遠處幾個巡視的捕快大聲喝道,衆人随即四散奔逃,其熟練程度堪比慣犯。
聽完整個對話的夫子一言不發地頓在原地。
小懷枝叫了好幾聲夫子,才将對方喚回神。
出了小漁村,小懷枝問道:“夫子可是認識他們嘴裡那個年輕的徐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