呸!
“明明壽宴上避之不及,到底是誰造的謠言!”
蘇纓甯義憤填膺,本還打算轉圜轉圜,誰知不到半日賜婚之事便傳遍街巷。
勢頭之迅猛,直逼當日沸沸揚揚的沈訣受傷一事,這還怎麼收回成命!
淑窈苑外歡快沸騰,熱鬧是他們的。
孟詩韻凝着架上聖旨,徐徐開口:“天家旨意或是一拍闆決定,卻不乏諸多因素在。焉知不是蘇大人回京事事妥帖,陛下才有意為之,賜婚可不是人人有的恩典。”
蘇纓甯撇撇嘴,心累得放棄猜測。不管誰造謠誰幫襯,賜婚這座大山是壓在肩頭沒跑了。
見她歎氣,宋淑菡是個有主意的:“抗旨的事就别想了,我還盼你多活幾年呢。不如對你夫君下手,還簡單些。”
蘇纓甯點點頭,這兩日娘親常念叨沈家曆來鐘鼎權門,其父官至丞相其母才貌雙舉。嫡系旁系為官者衆,遍布州府上京,還有個做皇後的姨母。
二人想法不謀而合,隻是在聽到“夫君”兩字時蘇纓甯面露不虞。宋淑菡假裝沒看到,繼續調侃:
“那不就好辦了,他的冷厲我見識過,素日聽聞也是夙興夜寐忙于公事,宿在官署是常有的事。婚後定然不會日日見他,如若見面,你便學着一哭二鬧。他那般顯赫清正的人哪能經得住這般煩擾,還愁月月不歸家,一年回一次嘛。”
孟詩韻在旁附和:“淑菡所言雖偏激了些,倒也不失為權宜之計。你二人本也沒什麼來往,何談感情。少卿素日是那樣的秉性,府裡下人見了也不會為難你。”
也是,成婚後日日見不到他,自己樂得自在。
蘇纓甯想的簡單:沈家地位不低,宮中也有人在。假以時日他對自己煩不勝煩,面都不願見時,往皇後處遞個話,自己也能擺脫此等牢籠。
那便要記住一條:煩他!
大計已成,蘇纓甯一掃低落情緒,心裡頓生出許多主意來。
錢氏這幾日因賜婚笑得合不攏嘴,果真是無心插柳。本是去壽宴相看,誰曾想竟促成這樣一樁美事,連着數日去京南寺還願。
朝野上下口風一緻,論起賜婚都是内侍的那番話,饒是蘇策聽來也覺得合理。
聖上有成人之美,哪會細想壽宴傳出般配的消息是否有誤。
眼下最緊要的,還是去淑窈苑開解。
可真見了面,又覺得她平靜如常,聽憑來人量體裁衣不見抗拒。
蘇策感歎小妹果真長大了,大事面前,倒也分得清輕重緩急。既然少了偏見,趁着半年的空檔,這二人多了解也未可知。
因為她的态度,關照各大錢莊取銀帶進沈府的事也無人覺得奇怪。
“這箱有多少?一百二十金?放這兒吧。”
“周家錢莊還能再拿八十金嗎?兩百金都成?不用這麼多。”
“青山,兩個大箱子可買成了?箱底放滿珠寶首飾,将五百金錠分置在兩箱上層。”
婚事還早,府中上下奴仆卻與有榮焉地日日高興着。那被喚作青山的人笑盈盈答:“小姐放心,都已安排妥當,隻等金錠到府。”
誰都覺得婚期最早也得半年後,内侍前來通傳定在六月十一時,錢氏着實吓了一跳。
隻剩一月多的時間,倉促間如何能辦好各項瑣事。又聽是陛下的意思,隻好偃旗息鼓。
誰料三日後,宮裡傳來消息,時間倉促那便按公主出嫁儀仗操辦。蘇府受寵若驚,任憑宮人來往府中,外頭唱衰聲也漸漸停歇。
六月将至,嘉臨帝早朝特地叮囑,三司有些小事以後少往大理寺湊:“廷言常宿官署,難不成婚後也要如此!”
衆人眼觀鼻鼻觀心地應下,後面幾日倒真幫着分擔了不少,隻可惜杯水車薪……
各地洪澇公文卷宗雪花般地堆積在案側,興旺莊私營鑄鐵一事也尋到些苗條,沈訣加緊着手中作業,通宵幾日一并處理善後。
平日倒不需這麼着急,隻是婚期将近。縱要來公主儀仗,許多事還需他親力親為。
睨視着空下的桌案,他揉了揉眉骨,不難看出眼下倦色。每當心悶氣躁,便從匣中取出書信。
信中字迹稚嫩,與西禅房中所見截然不同。像是剛練不久,就嚷着要寫。
信紙上有時是幅小畫,有時寫幾個字,後來能寫句子了便絮絮叨叨地寫滿整頁紙:
又喝藥,好苦,讨厭。
肚子疼,白胡子爺爺對娘說,我因為掉下水落下病根,以後冬天要穿的多些。
表哥騙我水下有寶石,我摸了,差點掉河裡去,外祖狠狠湊了他一頓。
娘說您不在寺裡,是出去玩了嗎?會給纓甯帶很多好吃的和好玩的嗎?
收到果脯啦,酸得流口水,多謝住持!
……
言語文字讓人忍俊不禁,案前的人眉眼含笑,倦意就這樣消散開來。
骨節分明的長指拂過每封信的落款,從掌紋到工整娟秀的“蘇纓甯”三字,他窺見了遺失的她的過往。
而信頭稱謂,本該是他。
不提佛緣,住持的隐瞞也不難解釋。
當時他孤身一人救下,誰敢笃定不會被冤枉成兇手。人心難測,在那之前沈訣就親身體會過。不說,是對他最好的保護。
可于他而言,即便是陷阱、是囚籠,也想毫不猶豫地踏入。
提筆,每封信頭都被添補上了名字。一頭一尾,和那婚書一樣,他和她名字早該落在同張紙上。
書信疊好,小心地放回密屜。
沈訣擡手潤了筆頭,再三思慮躊躇。想到她在馬車上的話語和神色,還是将和離書補全。
“……若妻不悅婚事,可随時離去,一别兩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