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餐飯且喂且吃,耗時将近一個時辰,待吃完晏方亭要求的分量,菜肴早已涼透。溫澄以為會如平時那樣把剩菜剩飯倒掉,誰知晏方亭直接拿起她的碧玉小碗,囫囵吃了幾口。
“你……”
雖然已經做過親密的事,但這是她用過的粥碗,他就這樣繼續用了?
晏方亭睨她一眼,話裡帶諷,“本督是人,也需要用飯。”
“那你慢慢吃,我先回房。”溫澄逃也似的從他身上跳下。
晏方亭:“站在那。”
溫澄望了望門口,讷讷:“我還要吃藥。”
晏方亭目不斜視,雲淡風輕:“讓人煎了送來。”
他或許在玩一種父慈女孝的把戲——溫澄胡亂地想。
父親這個形象向來是模糊的,隻有需要展露巨大權力,例如禁止她去晏家救火時,爹爹才會現身,強硬地把她綁在樹上算作臨時禁足。兒時的溫澄總覺得爹爹是比土地公還神秘的存在,畢竟土地廟随處可見,爹爹卻猶如披了能夠隐沒行蹤的鬥篷。
一切看似是父親應該做的事,都是晏方亭帶她完成或者說體驗的。
也許這就是她骨子裡傾向于服從晏方亭命令的原因。
溫澄想東想西的間歇,晏方亭草草用了幾口飯,很自然地收碗、刷鍋。
紅泥小爐上滾着沸水,他為自己斟了茶,看她喝藥。
茶香與藥氣萦繞、交織、彙聚,溫澄眼前忽然模糊,恍然間被這莫名的溫馨所惑,将方才的所思沖口而出。
咯的一聲,茶盞與茶托相撞。晏方亭掀起眼簾,淡然看她,“把你當女兒照顧?少把我拖入這種可笑的倫理關系。”
他朝她走來。
“搞清楚自己的身份,未婚妻。”晏方亭将溫澄橫抱起來,邁出膳房。
溫澄沒有想到,晏方亭的心眼比針尖還小,不過是聽了幾句不中聽的話,竟然對她這個病人下手。
今夜的月格外亮,每一格花窗都透着光,害她無處遁藏。偌大的架子床便是橫躺五六個人都綽綽有餘,溫澄卻隻龜縮在角落,是退無可退了。須臾她便後悔,這不是一個明智之舉,角落裡更方便這人的肆意施為。溫澄隻得夾|緊晏方亭的頭,不使潺潺的水澤聲太過外洩。
狼藉過後,溫澄蜷在錦衾裡顫抖,晏方亭依舊抱着她,抱緊她,如他所言兩條胳膊一個胸膛,大同小異,卻有些别樣的溫度。若說這是事後安撫,又不像,因為溫澄迷迷糊糊地嗅到他的不安。
真是奇怪,他可是晏方亭,這世上還有能讓他不安的事情?
天氣漸熱,蟬鳴聒噪。一批又一批衣料與成衣送至府上,重蓮绫、魚牙綢、玉紗、雪緞……輕薄的貼身穿,次之的裁成外衫或裙子,不計代價,耗費頗巨。更讓溫澄忍不住逃避的是,管事讓她從中選出合眼的婚服。
天空恰好乍起驚雷。
溫澄騰的站起身,“我去一趟靈感寺。”
“夫人,婚服……”
“再說吧,再說。”她腳步生風,一氣兒跑到院子裡,差點撞上下值歸來的晏方亭。
晏方亭望着溫澄素淨的臉,手背輕輕貼在她臉頰,“這麼急,打算逃婚?”
他淡笑着,不似愠怒。
在溫澄斟酌着是否要擠出一絲笑意時,晏方亭淡淡道:“長洲來了一封信,杭家老太太病笃,想見你最後一面。”
溫澄心中一震,不知所措地望着他,嘴唇動了動卻什麼都沒能吐露。
“我聽你的。”晏方亭堂而皇之道。
溫澄掐着手掌心,腦海中閃過那熟悉的形貌,想起老人家握着她的手說春捂秋凍,有沒有多穿一點,想起老人家被果脯酸的倒了牙,還拐着彎誇她果子挑得新鮮……
良久,溫澄才緩緩說出既定的答案:“還有幾天我們就要成親,去長洲……一來一回定會誤了吉日。”
“我想也是。”晏方亭表情沒有多大變化,執起她的手揉了揉,“我遣了京中良醫去給老太太瞧病,算是全了你的一份孝心。”
“……好。”
晏方亭看向廊下的管事,以及那些琳琅滿目的衣裙,淡笑着:“沒有看中的?我幫你一起挑挑。”
他溫和得像一位好脾氣、通情理的未婚夫,溫澄沒有那麼好的涵養,費了一番功夫也沒能說服自己笑臉相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