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頌正要離開茶館，她倚在街邊。

旁邊是小攤，袅袅的熱霧。推着的木車，像輕撞她下，正打算後退避開：“抱歉，借過。”

有道熟悉的身影，這時攥住了她的手腕。

他輕噓了聲。

将她拉到，遠一些安全的地方，出聲道：“回去的路上，碰到公寓的鄰居。說看到你，往這邊來了。”

宋逢年一路追來，他傷隻好了一半。

停在她面前，還在輕喘氣，喉間如起伏山巒。垂眼望她，眼底有安心閃過。

“那群人，在附近轉悠，還有幾個在茶樓底下。”

他擡手，遮擋她的臉，壓低聲音道：“你膽子可真大，每回都盡往這些，危險的地方跑。”

黎頌輕眨了下眼。

被他擡手，擋着臉後。她窺見，那些細碎的日光，從他指間穿過。落下來，溫暖幹燥，落在她睫上。

她說不上，是怎樣的情緒。

也像那些細碎日光，心中翻湧着，發問他：“你這是……在擔心我嗎？”

他不是第一回這樣。

但如今這回，黎頌凝視他。專注打量着，想從他漆黑的眼底，瞧出更多意味。

“當然擔心了。”

對視間，宋逢年頓了下。他彎眼笑，若無其事着道，“你是我，從甯城帶來這裡的。自然得全方面，保證你的安危。”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沒更多端倪。

還說道：“何況。你害怕的時候，連上膛都能忘了。哪裡能放心，你再面對那群人。”

黎頌輕鼓臉頰：“這種黑曆史，你就不要再提了啊。”

他輕笑了聲。

拉着她，走出街巷的轉角。

她瞥去一眼，看到茶館樓，蹲守跟蹤的兩個人，似後知後覺發現不對，沉着臉離開了。

茶碟被扔在地上，碎開來，水濺了一地：“媽的，被那個小賤蹄子耍了。來人，重新去找她。”

宋逢年把她的臉，很輕地掰回來：“還看，膽子真大啊。”

黎頌輕扯他的袖子，将方才江願的事情，三言兩語着，告訴了他。

“你說接下來，她能安全了嗎？”她問。

“不能百分百保證。”他垂眸看着她，“不過你做得很好，引開了他們。這幾日，應該不會輕易再盯上她了。”

“隻要她别輕易出門。”

他身上穿着那件，熟悉的黑色外套。

黎頌了然。

她擡眸，打量他周圍：“你今天出門，應該是，又有事要做吧。”

“處理好了嗎？”她輕聲關心着，沒有多細問。

他輕挑眉：“當然。”

她回望，來往的人群：“那最近，有沒有什麼人，也在盯着跟蹤你？”

江願被盯上，她同樣擔憂眼前的青年。

即便，她正悄悄和他鬧着别扭。在這時候，也希望他能平安順遂。

見狀，青年輕彎下唇角。

他眼風跟着觀望。

輕掃過人群後，又落回她身上，煞有其事着道：“确實，也有這種風險。”

“因為急着來找你，我也沒怎麼，多注意周圍。”他說道。

黎頌聽了，便有些焦急：“你怎麼，能犯這樣普通的小錯誤？”

對方朝她，無辜眨幾下眼。

她輕瞪他。想了想，拉走他：“那我們，不能立即回公寓……得嘗試着，先甩掉可疑的人。”

他嗯了聲。

再度煞有其事，點頭：“你說得對。”

黎頌挪開些，擋臉的報紙。

她望着街，明亮的眼眸，若有所思地眨着，建議他道：“這裡人多，巷子也多。”

“我們在這裡，兜着繞幾回，再回去吧。”

話音落下，他應了聲：“行。”

他眼角帶笑，微小而得逞的弧度。語氣正經着：“那便拜托，頌歌小姐你，再幫忙扮演一回，未婚妻的角色了。”

宋逢年輕攬着她。

他神色從容，瞧不出端倪。她輕喂了聲，瞪向他：“我沒說這個。”

“隻說了，我們在街上兜幾圈。”她強調。

他笑起來，揚着唇角，難得豁朗不再消沉的樣子：“逗你的。”

“其實，沒人跟着我們，今天很安全。”

街邊，很多人同他們擦肩而過。

有看着報紙的食客，有撐着傘的路人，還有奔跑經過的孩童。分不清好人還是壞人，安甯祥和，還是暗流湧動。

黎頌拉着他。

“為以防萬一，還是先多走會兒吧。”

他們拐過幾個巷口，路過幾條街。有些路上，梧桐葉落着，有些開了桂花，簌簌清香散在風裡。已經到了秋天的季節。

“等等，前面有家照相館。”

她停下來，指給他看。

有些偏僻清冷的位置，斑駁的木質招牌。上邊有些模糊了，但依稀能辨認出，照相館這三個字。

“你想進去拍照？”他問道。

老舊的照相館，人煙冷清。

舊時代的青年笑着，同她說着：“這家，應該有些年頭了。我上學時，它就在這開張了，那時還很熱鬧。”

“大家都好奇着，三兩着成群結隊，去裡邊拍照。轉眼，如今倒是變得冷清了。”

黎頌抱手：“那你有去過，和别人合照嗎？”

“沒有。”他動着眉。

她才不相信：“真沒有？”

宋逢年笑起來，像被她逗笑。他還有些，不明的戲谑和深意：“真沒有，你放心。我不愛同别人拍照。”

“不過，如果你今日，和我一起去拍一張。”他側着眸，語氣認真着道，“那便是我，此生唯一的合照。”

唯一這個詞，他明明指代的是照片。對視間，撞進他深邃含笑的眼中，她心跳漏了一拍，又像是聽到弦外之音。

生怕自己會多想。

黎頌轉過頭，輕哼了聲：“我才不是，想找你拍照。”

她解釋道：“之前，是跟時晚說好的。有機會的話，來滬城合張照。這裡剛好有一家。”

“如今隻能，兌現半個承諾了。”

她推開門，走進去。

宋逢年順從地，被她按着坐下。他眼角輕揚，今日心情很好。

黎頌轉頭，望向照相館裡，白胡子的店主：“老爺爺，這兒還有，更多的椅子嗎？”

“有有。”

“姑娘還需要幾把？”

“放我們周圍吧。”她輕掰了下手指，算着人數，“一把給時晚，一把給程先生，還有你二姐、小寶、吉蘭她們……”

“你怎麼把那麼多人，都算進來了。”

宋逢年似有些失笑：“說好的，是和我的合照呢。”

但他嘴上這麼揶揄着，還是順從地坐在，她指定的位置上。他輕攏那件黑色外套，椅子有些低，于是雙腿微微交疊。

黎頌：“才不是和你的合照，是和大家的合照呢。小雙、蘇姨孟姨她們，等回了甯城也可以拍，不然我也想一起算上。”

她坐在宋逢年旁邊。

在快門按下之前，她下意識擡眸，去看了他一眼。

青年眼角帶笑，唇角弧度明顯。也察有所覺，側眸，恰好向她看過來。

“咔嚓。”

白光閃過了，快門定格。

老舊的顯像機，發出嗡嗡聲，周圍的幾把椅子，跟着他們一起入鏡。背後的牆上，鋪了塊黑色絨布，整個照相館因為人少，而格外寂靜。

“好了。”

白胡子店主示意道，表示沖洗膠卷，還需等上一會兒。

黎頌等候時，想起了江時晚，留給她的那台二手相機，便詢問：“老爺爺，你們這邊，賣多餘的膠卷嗎？”

許是近來生意冷清，對方點頭：“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