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決震驚得睜大了眼，呆若木雞，失了表情，愣愣地看着母親。

母親提起此事，像是仍有餘怒未消，頗為切齒含恨，“我竟不知道他，打着這樣的主意，藏得這樣深！我自然是沒有理會他，但這件事，這麼多年，一直是我心中一個結，讓我疑神疑鬼……”

蘇決凝視着母親寒光幽幽的雙眼，心中蓦然升起一股寒意。

将軍夫人握緊了手指，聲音冰寒，“夏正既然不是真的敬重我，自然也不是真心敬重你父親！為什麼，那場戰争，偏偏是他回來了，你父親卻死了？”

蘇決瞬間臉上血色盡褪，從心底深處漫上來的寒意恐懼，扼住了他的咽喉，讓他止不住觳觫，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半晌，他才艱難地開口，聲音飄忽得連自己聽着都很虛，“媽，這種猜測……沒有根據吧？”

将軍夫人低聲喃喃，“這種懷疑，無憑無據，自然是毫無根據，所以，這麼多年，我也隻能放在心裡想想，不敢對任何人說。”

蘇決在陸家待了多年，迎來送往，耳濡目染，見識不凡，和權貴階層打交道的那份敏銳政治嗅覺與警惕尚在。母親說的事情，直讓他背上冷汗淋漓，莫大的恐懼感充斥着全身。

蘇決緊抓住母親的手，異常嚴厲地制止母親，“媽，這種事，不要給任何人提起！以後也不要再說了！”

蘇家早已沒落，無權無勢，也沒有任何倚仗，蘇決也不知道夏淵父親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蘇決隻知道，母親這種無憑無據的猜疑，隻會讓他們全家人都身陷危險之中。

母親神情一僵，低低地說，“媽知道，媽也隻是給你說一說……”

蘇決勉強一笑，信誓旦旦地向她保證，“媽，你放心，我不可能和夏淵在一起的。”

母親這才神色稍緩，握緊蘇決的雙手，用力在他手背上拍了拍，語重心長地說，“媽長了這麼些年紀，也多少有點識人之明。那姓夏的小子，看着倒也不像個壞人，但他父親夏正，實在不是個正人君子！我們還是少交道得好。”

蘇決默不作聲地點了點頭，神思飄渺。

沒過幾天，夏淵又上了門。

這次，蘇決認真招待了他，将他之前送來的禮物，整整齊齊碼放在了桌子上。

夏淵見了，臉色便有些不好看，“蘇決，你這是做什麼？”

蘇決淡淡地說，“夏淵，這些東西，我們家也用不上。勞你費心這麼久，你都拿回去吧。”

夏淵眉頭一皺，看着蘇決的肚子，語氣也變得重了，“我說，蘇決，你怎麼就這麼固執呢？陸蘅他真的可能回不來！難道你真要等他？你能等他多久？十年？二十年？你們一家孤兒寡母，要怎麼過日子？你即使不為自己打算，也該為你家人考慮考慮吧？”

夏淵苦口婆心，句句都是肺腑之言，蘇決卻一臉固執冷漠，全然不為所動。

母親和弟妹都出門去了，家裡沒有其他人，蘇決幽幽望着夏淵，目光犀利，直白分明，“你為什麼這麼關心我們家？我們一家人過什麼日子，和你有什麼關系？”

夏淵像是被他問住了，兩根摸着他白皙俊俏的臉蛋，陷入沉思。

良久，他才幹咳了一聲，幽怨地瞪了一眼蘇決，無奈歎氣，“你可别把我好心當成驢肝肺！我不說過了嗎？我很敬重蘇将軍，我希望能幫助你們一家人，我也挺喜歡你，你要是肯和我結婚，便是一件兩全其美的好事！你幹嘛非得這麼倔呢？”

蘇決面無表情，放在桌前的手悄然握緊，仍望着夏淵，“你父親，會同意嗎？”

夏淵一怔，旋即露出了然的神情，笑道，“嘿，這你也不必擔心！我爸他也一直記挂着你們一家。蘇将軍故去後，他本該照應你們一家大小，但他卻說，曾經和蘇夫人之間似乎有些誤會，導緻這麼多年，也不方便和你們往來！但我爸說了，我要是想娶蘇家的人，他都支持，娶誰都成！”

蘇決不動聲色地觀察着夏淵，但見他神色坦蕩，言辭磊落，并無任何遮掩躲閃，心中不禁對母親的猜忌，産生了懷疑。

如果夏家真和他父親的死有關，他們會這麼坦坦蕩蕩嗎？

但無論如何，懷疑的種子一旦被種下，人的抉擇就會受到它的左右影響。

蘇決站起了身，掃了一眼桌上琳琅滿目的禮物，扶着腰腹，吃力地向夏淵淺淺鞠了個躬。

夏淵神色微變。

蘇決淡淡一笑，溫和明亮的黑色眼眸中，盛着不屬于他這個年紀的滄桑與陰翳，“夏淵，謝謝你願意來照顧我們一家，但我不可能和你結婚，現在将來，都不可能。”

夏淵的眼神驟然黯淡，望着蘇決，但見蘇決臉上浮現出幾分疲憊，态度溫和卻又十分堅決。

夏淵不甘心地咬了咬牙，“你一點機會都不給我？”

蘇決輕輕搖了搖頭，眼神格外深邃複雜。